许清将成绩单和转岗批示放在沈砚桌面右侧,等他完成最后确认。
“人力部门已经核对学历、培训记录和社区矫正状态。苏芷烟符合债务重组计划的转岗条件,岗位安排在数据运营部一组。”
沈砚翻看资料。
“试用期。”
“一个月。期间按高级数据分析员标准发放岗位工资,但若考核不合格,将退回原安置岗位。”
“债务扣款按通知执行。”
“每月八千。”
“不要改。”
许清收回文件,准备离开。
沈砚补充道:“她的转岗信息,不需要单独报给我。”
许清停了一下。
“这份成绩单已经送到您这里。”
“因为流程要求总部复核。以后由人力部门归档。”
“明白。”
转岗当天,苏芷烟在质检线完成最后一班交接。
冯莉帮她把工具箱收好。
“你真要走了?新岗位在办公楼里,每月一万二,听说还配电脑。”
“试用期一个月。”
“你还会回来吗?”
“考核不合格就会回来。”
“你就不能说点吉利话?”
“岗位有标准,不靠吉利。”
冯莉看着她脱下质检背心,将工牌交给方瑞。
“方总,她以后还能来三号线吗?”
“数据岗需要现场采样时,可以按权限进入。”方瑞把交接单递给苏芷烟,“你提出的分层抽样方案已纳入标准流程,后续由质量部继续维护。”
“数据权限归谁?”
“你只能读取,不能改写生产原始记录。涉及供应商评级的部分,要由内审和采购共同确认。”
“权限边界写在合同里吗?”
“写了。”
“那我按合同执行。”
方瑞点头。
“别把数据岗当成坐办公室。你一旦提交报告,影响的不只是几箱外壳。”
“我清楚。”
她离开三号台,走过分拣中心长廊。自动轨道送来新货箱,扫描器发出短促提示,工人们各自忙着手里的任务,没有人停下来送她。
这很好。
没人送行,也没人替她安排未来。
办公楼底层的数据运营部只有一排格子间。人力专员将新电脑、门禁卡和岗位手册交给她。
“苏芷烟,试用期一个月,考核内容包括数据清洗、报告准确率、响应时效和跨部门协作。每天九点前打卡,未经审批不得将生产数据带出系统。”
“下班时间?”
“标准工时八小时,项目加班另行申请。你处于社区矫正期间,晚间不能随意离开规定路线。”
“加班补贴如何计算?”
人力专员看了她一眼。
“按岗位制度计算,和你的债务执行没有关系。”
“我需要提前确认。”
“数据岗不是体力岗,薪资上升后,扣款也会上升。你确认这些?”
“通知已经写明。”
“那就签字。”
苏芷烟签下转岗确认,接过工牌,坐进最靠墙的格子间。
电脑开机后,内网自动推送新员工任务。
第一项,熟悉供应链数据库。
第二项,完成近三个月物流损耗概览。
第三项,于下班前提交初步异常清单。
她打开物流数据表,先查看字段定义。入库时间、发运时间、车辆编号、承运商、货物重量、出库重量、签收重量,数据量超过十万条。
同组员工赵宁探过身。
“你第一天就接物流损耗?”
“任务写的。”
“这份表前几个人都处理过,经理说只是录入格式不统一。你先熟悉系统,别急着动。”
“字段有缺失。”
“缺失不代表有问题,很多是供应商没填。”
“供应商没填,系统却有自动生成的签收重量。”
赵宁收回身体。
“你刚来,先别把事情想复杂。”
苏芷烟没有回应,打开数据透视页面,将同一批货的入库、发运与签收记录按批次编号关联。
前两周的数据比较整齐。
第三周开始,部分批次出现固定损耗,损耗率集中在百分之三点八到百分之四点一之间。这个区间过于稳定,反而不合常理。
她把异常批次筛出,继续交叉比对车辆编号。
同一辆车在同一时段出现在两个物流节点,运输距离却相差一百多公里。还有几批货显示已签收,仓库门禁记录却没有对应车辆进入。
赵宁再次开口。
“你查到哪里了?”
“东区二号仓和南港中转站。”
“那是旧系统数据,去年换过承运商,编号匹配有误。”
“换承运商的日期是三月十二日,异常从三月二日开始。”
赵宁顿住。
苏芷烟将屏幕转向他。
“十天时间,损耗金额约三十七万。若按季度计算,金额不会只停在这个数。”
赵宁压低声音。
“你先把报告交给组长,别直接送内审。物流部的人不好惹,万一是系统问题,你会得罪人。”
“报告先写事实。”
“你听不懂吗?这条线归周经理管,前面几个人查到这里都停了。”
“为什么停?”
“因为他们要在这里工作。”
苏芷烟收回屏幕。
“那我不负责物流部的人事关系,只负责数据。”
她把异常项分成三类:重复计费、重量差异、虚假签收。每一类都附上批次编号、时间记录、车辆轨迹和原始日志入口。
午休时,数据运营部的人陆续离开。
苏芷烟仍在电脑前,打开系统帮助文档,确认底层日志的保存周期。
如果有人删除数据,系统会留下操作人、时间和权限编号。只是普通分析员无法直接读取,需要向信息技术部申请临时权限。
她提交申请。
十分钟后,物流经理周成走进数据组。
“谁在查南港中转站?”
没人回答。
周成看到苏芷烟屏幕上的批次表,走到她桌旁。
“新来的?”
“今天转岗。”
“第一天就查物流损耗?”
“这是我的任务。”
“这部分数据已经由物流部确认过,没有异常。你把时间花在别的地方。”
“确认文件在哪?”
“内部流转,不需要给你看。”
“那我按系统原始数据分析。”
周成伸手按住她的屏幕边框。
“我提醒你,物流数据涉及商业安排,不是质检线的尺寸记录。你没有权限对外提交结论。”
“我提交的是内部初筛,不是最终结论。”
“初筛也要经过部门负责人。”
“岗位手册写明,分析员可以向数据平台主管提交异常报告,不需要物流经理签字。”
周成盯着她。
“你以前在苏氏也这样顶撞上级?”
“我以前签过很多未经核验的文件。”
“现在知道后悔了?”
“所以我不再替任何人跳过流程。”
办公室里有人抬头。
周成收回手,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“报告先放着,明天再说。”
“今天下班前提交。”
“你在命令我?”
“我在完成任务。”
周成没有再说,转身离开。
苏芷烟将初步报告提交给数据平台主管,同时抄送内审部。邮件里没有评价,也没有指控,只列出四十八个异常批次和对应数据来源。
下班前,系统返回自动确认。
报告已收件。
内审部申请读取底层日志。
赵宁看着邮件记录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真的抄送内审了?”
“异常涉及金额和权限操作,按合规要求处理。”
“物流部会找你麻烦。”
“让他们找数据。”
傍晚,数据平台主管许岚走到她工位旁。
“报告是你写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初步统计很细。你有没有备份原始数据?”
“按照系统规定,只保存了脱敏副本和查询条件,没有下载生产明细。”
“很好。别私自带走数据。”
“内审申请已经通过了吗?”
“正在审批。你今晚不用继续查,先熟悉岗位。”
“我能申请明天上午的日志读取权限吗?”
“等审批结果。”
许岚离开后,苏芷烟关闭电脑,收拾桌面。
她刚走到门口,手机收到一封系统通知。
内审部已批准读取底层日志。
同时,物流经理周成的账号在五分钟前发起了数据删除申请,理由是清理旧系统缓存。
苏芷烟停在门禁前,回头看向那台刚关机的电脑。
报告已经送出。
可有人正在动手抹掉报告后面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