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告栏前挤满了人。
远洲资产的债务重组计划只公布了半天，产业园内已有数百名员工报名。有人想用技能换岗位，有人想借此调整工作地点，也有人只想摆脱长年累积的执行款。
苏芷烟站在人群后方，等前面的人散开，才走到电子屏前。
报名条件写得很细。
年龄、学历、岗位经历、缓刑记录、债务来源、技能证书，每一项都要上传凭证。高级数据分析员还要通过笔试、实操和供应链案例答辩，任何一项不合格都不能进入下一轮。
冯莉看完内容，眉毛拧成一团。
“这还是给债务人留的岗位吗？我连第一项代码题都看不懂。”
“岗位不是福利。”
“公告里说了高薪，最高两万八。可这难度也太高了。”
“收入越高，承担的责任越大。”
“你真准备报？”
“已经提交。”
苏芷烟把手机递给她，报名状态显示资料初审通过。
冯莉看见她上传的学历证明，愣了片刻。
“你以前是名校毕业？”
“普通一本。”
“你在苏氏做副总裁，怎么还会写代码？”
“管理岗也要看系统。供应链权限、采购模型和资金排程，都离不开数据。”
“那你以前怎么没拿这些本事出来？”
苏芷烟收回手机。
“以前有人替我安排结果，我只需要签字。”
这句话说完，她转身离开公告栏，走向质检线。
当天工作结束后，她没有回宿舍休息，而是乘通勤车前往产业园公共图书馆。图书馆位于办公楼底层，开放到晚上十一点，里面坐着不少参加技能考核的员工。
苏芷烟租了一台电脑，先下载考试大纲，再按模块列出复习表。
数据库基础、统计分析、供应链预测、库存模型、异常检测、python基础。
内容远超过她在质检线接触的范围。
旁边的年轻员工看见她打开代码编辑器，忍不住问道：“你也是报名数据岗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以前做什么？”
“质检。”
“质检转数据分析？跨度不小啊。”
“岗位要求允许。”
“你是想靠这个把债务全还掉？”
“这是报名理由之一。”
“听说最终录取只有十个名额，报名人数已经超过三百。你有把握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还报？”
“考试不靠把握，靠分数。”
那名员工被堵得没话，抱起自己的教材转到另一张桌子。
苏芷烟打开第一套模拟题，连续错了七道。她没有删除答案，也没有跳过错误项，而是将每道题的知识点抄在表格里，再查资料补齐。
晚上十一点，图书馆闭馆。
她回到宿舍，其他人已经睡下，只有冯莉给她留着小台灯。
“你回来啦？给你留了热水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你复习得怎么样？”
“第一套题，四十三分。”
冯莉坐起身。
“这么低？”
“基础部分只占三成。剩下的案例题还没做。”
“那你别急，先睡一觉。”
“距离笔试还有十二天。”
“十二天还不够？”
“需要补的内容很多。”
她将教材摊开，继续做题。冯莉看了她一会儿，翻身躺下。
宿舍里只剩纸张翻动声。
接下来的十二天，苏芷烟把时间切成了几块。白班负责质检，晚班按排班表执行，培训课安排在没有夜班的晚上，剩余时间全部投入复习。
她不再参加工友闲聊，午餐结束便拿出题册。设备运行出现空档，她会整理当天的抽检数据，把生产现场遇到的问题改写成案例。
分层抽样、批次隔离、供应商交付稳定性、物流损耗率。
教材里的公式终于和工位上的货箱对应起来。
中级检验员培训老师发现她的答题方式很特别。
“你为什么把供应商违约率放进质量模型？”
“质量问题不是单独发生的。供应商交付时间、模具使用次数、运输环境都会影响最终结果。”
“考的是检验资格，不是企业经营。”
“考试只看标准，工作要看结果。”
老师推了推眼镜。
“你以前做过管理？”
“做过。”
“那你应聘管理岗，为什么来考数据分析？”
“管理岗需要履历，数据岗先看能力。”
老师没有再问。
考核当天，产业园办公楼外排起长队。
报名人员依次进入考场，手机、资料和个人电脑全部封存。苏芷烟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打开试卷后先浏览题目。
第一部分是数据库查询，第二部分是库存预测，第三部分要求根据一批异常物流记录，建立损耗判断模型。
周围很快响起键盘声。
苏芷烟没有急着输入代码，她先拆解题目条件，将进货量、出库量、运输损耗和盘点时间分别列出，再建立计算关系。
监考人员走过她身边，看到屏幕上的模型结构，停了几秒。
“考生，不要查看外部资料。”
“没有查看。”
“那就继续。”
三个小时后，系统进入提交页面。
苏芷烟检查异常值处理方式，又核对了两处公式，点击提交。
实操考试结束，进入案例答辩。
考官投出一份产业园供应链数据，要求考生在二十分钟内找出成本异常来源，并提出整改方案。
有人把问题归到采购价格，有人认为是仓储损耗，也有人提交了全面更换供应商的方案。
轮到苏芷烟时，主考官问道：“你的报告写着，不建议马上更换供应商。理由是什么？”
“异常集中在两个物流节点，供应商报价没有明显偏离市场价。若直接更换，交付周期会延长，替代供应商的合规记录也不完整。”
“那你认为问题在哪里？”
“运输环节存在重复计费，仓储环节存在入库重量与出库重量不匹配。需要先封存底层日志，再核对车辆轨迹和过磅记录。”
“若物流经理拒绝提供权限呢？”
“将权限拒绝记录纳入调查范围，提交内审部，不能让被调查人员自行选择证据。”
“若因此影响当月交付，你承担责任吗？”
“我承担报告责任，不替违规行为承担后果。”
考场里安静了几秒。
另一名考官问道：“你现在还在质检线，为什么能判断物流数据？”
“质检每天接触批次、货箱和交付记录。现场数据不会因为岗位名称改变。”
答辩结束后，苏芷烟离开考场，没有询问其他人的成绩。
三天后，公告栏更新名单。
围观人群从屏幕前散开，冯莉从里面挤出来，手里拿着手机，语气发颤。
“芷烟，你快去看！”
“结果出来了？”
“第一名！”
苏芷烟走到屏幕前。
姓名栏最上方，写着苏芷烟。
综合成绩九十六点八，笔试、实操和答辩三项均为最高档。
公告下方注明，第一名试卷将提交远洲资产总部复核，由总部决定转岗岗位和债务重组方案。
冯莉兴奋地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你考过了！你要升职了！”
“还要等总部复核。”
“第一名还不算过？”
“流程没有走完，不能提前结论。”
“你这人怎么连高兴也要算流程？”
苏芷烟拿出手机，拍下公告内容。
“结果会进入合同，不能只听口头消息。”
总部办公室内，许清将成绩单送进沈砚的办公室。
“债务重组考核结果出来了。苏芷烟综合第一，超过第二名六点三分。她的实操报告被阅卷组列为优秀案例。”
沈砚翻过成绩页。
“谁负责复核？”
“人力、财务、合规三部门联合复核。按计划，第一名可以转入产业园高级数据分析岗位。”
“按流程办理。”
许清没有离开。
“她的岗位工资会从一万二起步，每月固定扣八千债务。照这个标准，她的还款周期能缩短不少。”
“岗位不是奖励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把考核资料与原岗位记录分开归档。转岗只看能力，不附加私人说明。”
“已经安排。”
沈砚在批示栏签下名字。
另一边，苏芷烟收到转岗通知时，正站在宿舍楼下领取新工牌。
通知写明，三日后办理岗位交接，转入产业园数据运营部，试用期一个月，岗位工资一万二，生活保留额维持原标准，债务每月固定抵扣八千。
她将通知保存下来，抬头看向办公楼方向。
这条路没有人施舍。
她靠分数走进去。
可新岗位的第一份任务，已经在系统里等着她。
“物流环节数据异常，要求新任分析员于入岗首日完成初步筛查。”
苏芷烟看完任务说明，收起手机。
三天后，她将进入另一间办公室。
那里没有货箱，也没有卡尺。
只有一堆不会替任何人说情的数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