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资条从财务室的打印机中吐出。
苏芷烟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张,先核对出勤天数,再看岗位工资、夜班补助和债务扣款。
基础工资从六千四百元调整到七千二百元。
上涨八百。
债务执行栏也多了八百。
同组员工冯莉凑过来问道:“你涨了多少?”
“八百。”
“那不错啊!转来质检线才一个季度,普通员工要满半年才参加调薪。你这次查出不合格批次,又改了抽样流程,算破格了吧?”
“季度评价达到A档,岗位调薪按表执行,不算破格。”
冯莉看了一眼她的工资条,笑容收住了。
“八百全扣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到手还是两千三?”
“生活费保留额没有变化。”
冯莉皱着眉说道:“工资涨不涨都一样,那还有什么意思?换成我,早没心气了!三百多万债务,每个月扣这么点,要还到什么时候?”
“月底余额已经降到两百九十六万。”
“这也值得算?”
“需要算。”
财务窗口叫到苏芷烟的编号。
她坐到工作人员对面,递上工资条和远洲资产账户明细。
“我的质量绩效加分已经录入,为什么风险等级没有调整?”
工作人员打开系统。
“绩效加分只影响岗位评价。你的缓刑监管等级、历史拒执记录和海外派遣违规记录,都没有达到自动降级期限。”
“若连续六个月没有违规,是否可以提高债务扣款比例?”
“你现在每月已经扣除生活保留额外的全部收入,还怎么提高?”
“申请夜班补贴和技能津贴。”
工作人员查看排班政策。
“夜班每班补贴一百二十元,每月最多十二班。技能津贴要通过中级质量检验员考试,你现在只有临时上岗认证。”
“报名入口在哪里?”
“人事培训平台。不过我提醒你,产能翻倍后,白班工作量也会增加。再申请十二个夜班,身体未必扛得住。”
“合同允许申请吗?”
“允许。”
“那我申请。”
工作人员将电子确认表推到她面前。
“夜班排期由车间统一安排,不保证每月满额。补贴进入工资后,仍会划入执行账户,你拿不到现金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签完确认,苏芷烟没有离开。
她从旧文件袋里取出一张自己做的还款表,上面按现有工资、季度调薪、夜班补贴和技能晋升列了四种方案。
“请帮我核对利息计算方式。执行债务采用固定利率,还是按剩余本金逐月计息?”
工作人员接过表格。
“按剩余本金计算,每月还款后重新计息。你提前还得越多,后面的利息越少。”
“若两年内取得中级检验资格,岗位工资能提高多少?”
“当前标准是一千五到两千,岗位空缺另算。”
“高级检验员呢?”
“你连中级考试都没报名,先别算那么远。”
苏芷烟把表格收好。
“不算远,便算不出成本。”
工作人员忍不住问道:“你真准备靠工资还完三百万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按照你现在的收入,二十年也未必够!还不如申请个人破产试点,争取免除部分债务。”
“我的担保债务涉及苏氏资产转移案,远洲不会同意免除。法院也会审查偿债能力。”
“你倒是把政策研究得很清楚。”
“吃过亏,便要把条款看完。”
离开财务室后,苏芷烟在公告栏前找到夜班报名表。分拣中心产能翻倍,质量部新增十八个夜班名额,连续工作时间不得超过劳动安全上限。
她填好工号,选择每周二、周四和周六。
冯莉从后面拉住报名板。
“你真报十二班?白班早上八点开始,夜班结束都凌晨了!你住员工宿舍不用赶车,可你也得休息啊!”
“夜班不是通宵,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。次日排晚班轮休,系统会自动调整。”
“那你还准备考证?”
“午休看教材,休息日做题。”
“你何必把自己逼成这样?”
苏芷烟把报名板挂回原处。
“每多还一千,利息便少算一千的部分。时间拖长,债务只会吃掉更多收入。”
冯莉压低声音。
“你以前不是苏氏副总裁吗?就没有藏下房子、首饰、海外账户?网上都说豪门破产前会转走资产!”
“有的话,我不会站在这里。”
“你父亲总该留过钱吧?”
“他留给我的只有担保合同。”
冯莉没再问。
下午,三号线开始试运行双班模式。
新增货箱从自动轨道送入检测区,扫码、分层抽样、尺寸检测同步展开。苏芷烟负责第一批次核验,连续三小时没有产生待检积压。
方瑞来到工位,查看新流程数据。
“分层抽样节省了百分之十九的开箱时间,工艺组准备在其他质检台推广。你愿不愿意参加中级检验员培训?”
“愿意。”
“培训安排在下班后,每周三次,不计加班费。”
“考试费谁承担?”
“首次由公司承担,补考自费。”
“通过后,技能津贴从哪个月计算?”
“证书录入系统后的次月。”
“我报名。”
方瑞翻了翻排班表。
“你还申请了十二个夜班?”
“是。”
“培训和夜班会冲突。”
“我按课程时间调整,少报两个夜班也可以。”
“先做身体评估。质检岗位靠数据,不是靠硬撑。疲劳造成误检,一样会被停岗。”
“我接受评估。”
方瑞递给她培训通知。
“后天开课。你的原始学历符合报名条件,一线经验也够。公司不保证你通过,更不会因为质量事故给你照顾。”
“我不需要照顾。”
当天收工,苏芷烟去了产业园劳保用品店。
货架上的劳保鞋从八十元到四百元不等。她脱下旧鞋,鞋底已经磨穿,内层垫着两块裁开的纸板,后跟处还有干掉的血迹。
店员推荐道:“这一双一百六,防砸、防滑,鞋底耐磨。便宜款只有基础防护,做车间质检也够用。”
苏芷烟试穿后走了几步。
“一百六的能穿多久?”
“正常使用一年没问题。你若每天走动多,八九个月也行。”
“能不能开劳保用品发票?”
“可以。公司报销吗?”
“不报,我留作个人支出记录。”
她用攒下的钱付款。
账户余额减少一百六十元,只剩四百二十七元。鞋盒她没有带走,换下来的旧鞋也没有扔,而是装进塑料袋,准备洗净后当备用。
晚上加班结束,产业园通勤车停在员工宿舍路口。
苏芷烟下车后,沿规定路线往生活区走。新劳保鞋不再磨脚,步子比平日快了不少。
路灯下,一个衣衫破旧的老妇人从公交站牌后走出来,伸手抓住她的工装衣角。
“芷烟……你总算回来了!”
苏芷烟停住脚。
老妇人的头发结成乱团,棉衣沾满油污,脚上的布鞋裂开一条长口。曾经戴满翡翠、坐在苏家主位发号施令的老太君,如今连一件合身外套都没有。
苏老太君抓得更紧。
“我两天没吃饭了!你有工资,你先给奶奶拿五千!”
苏芷烟把衣角从她手中抽出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怎么会没有?沈氏给你涨工资了!我都打听清楚了!”
“谁让你来的?”
老太君没有回答,反而伸手去翻她的工作包。
“先把银行卡给我!我是你奶奶,你还能眼睁睁看我饿死吗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