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应商代表高纬的手还没碰到红色标签,苏芷烟已经将异常样品放进锁定框,合上透明防护盖。
“质检记录已经上传,红标不能私自撤销。你要复核,可以申请主管到场。”
高纬收回手,压低了语气。
“新来的吧?这批货今天必须入库,后面三条线都在等。零点二毫米的误差,装配后根本看不出来!”
“图纸允许公差是正负零点一毫米。”
“图纸是死的,人是活的!你把整条线拦下来,损失算谁的?”
苏芷烟重新校准卡尺,又从同批次货箱内抽出五件外壳。
五件产品,四件超出上限。
问题不是偶发。
她将数据录入终端,系统自动把抽检比例从百分之五提升至百分之二十。传送带上的黄色警示灯开始跳动,待检货箱停在隔离线外。
高纬伸手挡住屏幕。
“先别提交!我让厂里补一份偏差说明,签个特采流程,今天照样能用。”
“电池外壳影响密封和抗压。特采需要研发、质量、生产三方签字,你有文件吗?”
“文件下午补!”
“没有文件,不能放行。”
高纬朝通道两侧看了看,确认其他检验员正在处理各自工位。他拉开公文包,从夹层取出一只信封,推到操作台下方。
“你每天工资才多少?这里有三万,算我给你的辛苦费。你把抽检结果改成零点零八,剩下的事情我处理。”
苏芷烟没有伸手。
“把钱收回去。”
“三万不够?”
高纬又从包里拿出一叠钞票。
“五万!一个数字而已,你不说,我不说,谁会查?”
“系统记录了两次校准、八次测量,还保留原始读数。我要改数据,内审会先查我的账号。”
“我可以让你们主管签字!”
“那就让主管过来。”
高纬的耐性耗光,抬手抓向操作终端。
“你一个辅助质检员,还真把自己当质量总监了?这批货是产业园第一批试产物料,耽误交付,你赔得起吗!”
苏芷烟侧身挡住终端。
“供应商无权操作沈氏设备。请离开检测区!”
“我今天非要看你怎么拦!”
高纬越过黄色警戒线,伸手去拿锁定框内的样品。苏芷烟按下工位呼叫键,通知值班检验员前来处理。
高纬听见系统播报,转身将信封塞进她工装口袋。
“钱在你身上,你还装什么干净!等主管来了,我就说你主动索贿!”
苏芷烟把双手放在操作台上,没有碰自己的口袋。
“检测区有工业探头,操作台也有收音设备。你可以继续说。”
高纬抬头看向车间顶部。数个工业探头正对抽检工位,其中一个状态灯保持工作。
他向后退了半步,又强行改口。
“我刚才只是测试你们员工的合规能力!信封里的钱是供应商现场应急款,不是给你的!”
“那就等合规部来确认。”
苏芷烟按开生产线控制页面。
按照操作规程,同一批次抽检不合格率超过百分之十,检验员必须暂停相关物料进入生产工段。当前复测不合格率远超标准,继续输送便是违规放行。
她选择批次锁定。
系统弹出二次确认页面。
高纬冲上来阻拦。
“你敢停线,我让你今天就滚出产业园!”
确认键按下。
三号分拣线停止输送,前方装配工位同步收到物料异常通知。警报传遍车间,正在运转的机械臂依次回到安全位置。
生产调度电话很快打到质检台。
“谁停的三号线?现在是试产冲量阶段,为什么没有先报主管?!”
“辅助质检员苏芷烟。电池外壳批次编号A7—103,抽检八件,六件厚度超出图纸上限,不合格率百分之七十五。”
“你有停整线权限吗?”
“质量规程第六章第十二条,外壳尺寸超差涉及密封风险,检验岗位拥有紧急停用物料权限。”
“原地等着,谁也不许动样品!”
通话结束后,高纬终于露出慌乱。他拿出手机走到一旁,连续拨了几个号码。
“陈主管,是我!你们新来的检验员把线停了……对,就是苏芷烟!她不懂生产节奏,拿几件误差品做文章,你快过来处理!”
十分钟后,车间主管陈斌领着生产调度、设备工程师和两名保安赶到三号台。
陈斌刚进入隔离区便喝问:“谁批准你停线的?!”
“我依据紧急质量权限操作。”
“你只是质检辅助岗!遇到数据异常,第一步是上报,不是越级停机!”
苏芷烟调出规程页面。
“我上报了工位呼叫,值班检验员没有抵达。该批物料仍在向生产区输送,等人到场后再停,次品已经进入装配。”
陈斌看向调度员。
“停线造成多少损失?”
“机械重启、工位清料和排产调整,初步核算超过十二万。若一小时内不能恢复,损失还会增加!”
高纬马上接话。
“陈主管,我早就说过,这只是测量操作错误!她校准方式不对,还向我要好处,被我拒绝后便故意扣货!”
陈斌转向苏芷烟。
“他举报你索要供应商财物,有没有这回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口袋里装的是什么?”
苏芷烟仍把手放在操作台上。
“高纬强行塞入的信封。我没有接触,请合规人员提取。”
高纬指着她工装口袋,语气强硬起来。
“钱都在你身上,还想赖账?!我好心提醒产品可以申请特采,她张口就要五万,不给便停线报复!”
周围工人已经围到警戒线外。有人议论停线扣绩效,也有人担心整班产量作废。
陈斌不愿让事情继续扩大。
“保安,把信封取出来。苏芷烟暂停工作,等待调查。生产调度准备恢复设备!”
“批次没有复检,不能恢复。”
陈斌怒声训斥。
“这里谁是主管?!你违规停机造成十二万损失,还有资格对我下命令!”
“停机是否违规,要看产品是否合格。”
“供应商有出厂报告!”
“出厂报告中的平均厚度为一毫米,现场抽检多件达到一点二毫米。两组数据冲突,必须复查。”
高纬拍了拍文件袋。
“我们有国家认证实验室的报告!你一个拿卡尺的基层员工,也敢质疑专业机构?”
“报告检验日期是本月三号,批次生产日期是本月六号。产品还没生产,实验室检验的是什么?”
陈斌夺过报告,翻到检测日期,停了两秒。
高纬急忙解释。
“那是打印错误!报告编号和批次都没有问题!”
“生产日期也会打印错误吗?”
“工厂排产提前,日期录入有偏差,这种小事很常见!”
苏芷烟指向被封存的外壳。
“现场复检不需要争论日期。测量十件,结果便能说明问题。”
陈斌没有同意,反而让设备工程师解除停机锁定。
“工期压在这里,不能陪你们耗。苏芷烟操作权限暂停,样品交主管复核。若复核合格,停线损失从她绩效和劳动保证金中扣除!”
保安准备取走她的工卡,高纬也走向终端,想要删除异常批次标记。
苏芷烟后退一步,抬手指向三号台正上方。
“先调工业探头记录。”
陈斌抬头。
苏芷烟继续说道:“从第一次测量,到供应商越过警戒线、往我口袋塞钱、抢夺样品,全部有记录。操作台收音设备也在运行。”
高纬的手停在半空。
车间门口,质检部总监已经接到停线警报,正带着内审人员朝三号台走来。
苏芷烟看向陈斌。
“要追究十二万停机损失,可以。”
“但谁该承担,先把监控视频放出来再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