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区医院的探视室只开了一扇窗口。
苏芷烟脱下安全帽,拍掉工装上的泥灰,把社区矫正许可交给值班人员。金属探测完成后,她被带到玻璃隔断前,拿起墙边的通话器。
五分钟后,苏建业被医护人员推了出来。
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,胸前贴着监测电极,鼻下接着氧气管。几个月的羁押让他瘦了不少,可他坐下后的第一句话,仍是质问。
“你怎么穿成这样?外面连套能见人的衣服都不给你留?”
苏芷烟低头看了看沾着水泥印的袖口。
“我在旧厂清理废料,工作服每天都这样。”
“旧厂?”
苏建业凑近玻璃,呼吸跟着急促起来。
“沈砚把产业园项目停了没有?地下防空洞挖出来,工程肯定要延期!这是我们的机会,你马上去申请产权瑕疵赔偿!”
“工程已经恢复。”
“怎么恢复的?”
“我提供了地下结构线索,勘测组完成验证,设备基础照常施工。”
苏建业两眼发亮,手掌按住台面。
“你手里还有旧厂资料?好!太好了!你别再零散地给他们,全部留下!让沈砚拿钱来买,没有五百万不能交!”
苏芷烟听完,没有接这份宏大的计划。
“那张草图换了两万元,用来抵债。”
“什么?!”
苏建业扯动氧气管,监护设备发出提示音。
“两万元?!你把苏家的地下工程卖了两万元?苏芷烟,你读过书没有?那是谈判筹码,是苏家翻身的资本!”
医护人员敲了敲隔断。
“苏建业,控制情绪!再出现血压异常,探视提前结束!”
苏建业压低呼吸,仍旧抓着通话器。
“你听我说,旧厂地下工程没有登记,沈氏拿到的拍卖资产存在重大瑕疵。只要你找到媒体,把事情闹大,沈砚就得吐钱!”
“人防设施不影响土地权属。项目法务已经完成核查。”
“法务说什么你就信什么?他们全是沈砚的人!”
“我看过拍卖公告,也问过法律援助窗口。追责对象是原管理层,不是资产受让方。”
苏建业怔了怔。
原管理层。
这四个字指向的正是他。
他很快避开这个问题,换了另一个方向。
“那就去找以前的关系!老城区的陈主任、商会的高会长,还有银行的冯行长,他们都受过苏家的好处!”
“陈主任已经退休,高会长的公司进入清算,冯行长在苏氏出事后接受过调查。”
“总有人能帮忙!苏家做了四十多年生意,怎么会一个人都不剩?”
“我求过,也打过电话。没人愿意碰苏氏的事。”
苏建业拍了一下桌面。
“是你不会求!你以前摆惯了大小姐架子,现在求人还端着,谁愿意帮你?你去他们家门口等,跪也要跪到他们答应!”
苏芷烟把通话器挪远半寸。
这套话,她听过太多。
父亲要手术费时,让她去求沈砚。苏家缺资金时,让她去找旧关系。每一条路走不通,责任便落回她身上。
“旧厂已经推平了。”
苏建业的声音停住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苏氏办公楼三天前完成爆破。厂房、仓库、门卫室全部进入拆除程序,旧招牌也被切下来送进废料区。”
“不可能!”
苏建业从椅背上撑起身体,医护人员伸手去扶,却被他甩开。
“总部大楼是九八年建的,主体还能用!沈砚凭什么拆?那是苏家的根!”
“检测不符合新项目标准,改造成本高于重建成本。拆除手续齐全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拦?!”
“我没有权利拦。”
“你是苏家唯一在外面的人!你眼睁睁看着他拆了苏氏?!”
苏芷烟把工牌放到玻璃前。
工牌上印着天海新能源产业园环境清理组三组,岗位一栏写着清理工。
“爆破那天,我负责降尘。楼塌完以后,我清运了四车碎砖。”
苏建业张着嘴,胸口起伏变快。
“不……不会的。研发楼里还有设备,董事长办公室还有档案,地下保险室还有苏家的股权材料!”
“研发设备早已拍卖。办公室完成清空,保险室没有你说的境外账户资料。”
“老宅呢?老宅书房里有账本!”
“老宅归远洲资产,旧物完成处置。”
“苏氏商标还在!”
“商标已经注销。”
“港口经营权呢?霍启铭转出去的经营权能追回来!”
“追回后纳入破产财产,归债权人分配。”
一项,又一项。
苏建业抛出的每件东西,都已经失去归属。苏氏集团早被拆成债权、设备、土地和废料,分散在法院与收购方的文件中。
“不会……”
他用手扯下鼻下的氧气管。
“只要我出去,苏家还能重新开公司!我认识供应商,我能拉订单!你去给我办保外就医,先交医疗保证金,再找律师提交材料!”
“医院评估没有通过。”
“那是沈砚施压!”
“评估由监区医院出具,复核材料也有专家签名。”
“你不会想办法吗?!”
苏建业的声音冲出探视室,值班人员推门进来,要求他坐回轮椅。
他仍不肯停。
“你每个月能赚多少钱?三百万的债务到底怎么来的?是不是沈砚故意把债都算到你名下?去告他!让法院撤销担保!”
“担保文件有我的签名,公证记录也在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认?!”
“因为文件是真的。”
苏建业抓住轮椅扶手,转向医护人员喊道:“我要见律师!我要申请重新审理苏氏破产案!他们侵吞资产,我有证据!”
医护人员没有回应,只检查监测仪上的数据。
苏芷烟隔着玻璃看着父亲。
“苏家没了。”
“你闭嘴!”
“旧厂没有留下一块属于苏家的砖,老宅、商标、车辆和账户都不在我们名下。你说的关系救不了你,也救不了我。”
“都是你害的!”
苏建业挥动手臂,氧气管扫落桌边的药杯。
“要不是你在婚礼上选错人,沈砚不会撤资!你毁了苏家,现在还有资格教训我?!”
苏芷烟没有反驳前半句。
“婚礼是我的错。苏氏九十一亿负债、转移资产、伪造账目,不是我一个人做的。”
“你还敢推给我?我是为了家族!”
“所以你留在这里。”
监测仪发出连续警报。
医护人员按下呼叫键,两名护士推来急救车。苏建业身体向前倾,仍在冲着玻璃叫骂。
“没用的东西!你连沈砚都留不住!三百万还到死也还不清!”
探视人员收走通话器,玻璃另一侧再也传不过声音。
苏建业被推向治疗区,嘴唇仍在动。
苏芷烟认出了那几个字。
废物。
灾星。
不孝女。
金属门关闭,探视提前结束。
她在手续单上签下终止时间,重新戴好安全帽,走出监区医院。外面的办案通道停着一辆法务用车,周衡刚从车上下来,手里拿着厚厚的卷宗。
两人在台阶下碰面。
周衡先看了她的临时路线许可。
“你来探视苏建业?”
“已经结束了。”
“他的冠心病不影响服刑,保外申请不会通过。你若收到中介收费信息,不要付款。”
“我没有钱付。”
周衡翻开卷宗,露出封面上的案件名称。
霍启铭合同诈骗案。
“你明天还要来一趟法院。”
苏芷烟抬起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霍启铭的终审宣判安排在明早。他申请你作为相关被害方到庭,声称有新的证词要说。”
周衡扣上文件夹。
“他想把十四年的刑期,分一半给别人承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