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家组的验证报告在次日上午送入沈氏总部。
报告附有十二组雷达图、六个探孔记录与旧厂地层数据。苏芷烟标出的通风井、下行台阶和东侧承重点均已找到,误差没有影响施工判断。
许清把成本测算表放到沈砚桌上。
“若没有草图,项目需暂停深层开挖,逐段探测地下结构,工期至少延后五天。现在只要对西侧积水区做补充勘测,东侧设备基础可以恢复施工。”
沈砚翻到费用页。
“节省多少?”
“直接勘测费用一百八十万,钢筋与混凝土排期损失约四百二十万。设备安装节点不变,避免的合同延期成本在九百万以上。”
“结构安全由谁签字?”
“项目专家组与第三方勘测机构共同确认。草图只用于定位,没有替代正式数据。”
“她要两万元?”
“对。申请内容写明,三个位置通过验证,信息费全额抵扣债务。”
沈砚在审批栏填入同意。
“按交易确认单执行。”
许清没有离开。
“韩工在补充说明里提到,苏芷烟还记得地下旧工程的其他内容。项目组担心她以后遇到一条线索便单独报价,影响信息收集。”
“有价值便核价,没有价值便拒绝。”
“是否要求她一次性出全部信息?”
“未经合同约定,她没有义务免费提供。项目部也没有义务接受她的报价。”
“那就按市场交易处理?”
“按可验证收益处理。”
批复通过后,财务部门从项目勘测预算中划出两万元,直接进入远洲资产执行账户。
与此同时,施工队依据承重分布修改开挖方案。东侧不再进行大面积回填,防空洞顶部采用灌浆加固,设备基础向北调整一米二。
停了一个工作日的挖掘机恢复作业。
西仓库内,苏芷烟正在拆除旧货架。班组长走进作业区,敲了敲金属护栏。
“苏芷烟,项目办公室找你。先停工,工具入箱,离岗时间由项目部签认。”
周围工人抬起头。
有人低声问道:“是不是地下洞的事?听说她画了一张图,工程就恢复了。”
另一人接话。
“那她不得拿几十万?项目停一天都要花不少钱!”
班组长打断议论。
“干自己的活!项目信息不准私下传播!”
苏芷烟将撬棍归位,核对工具编号后前往服务中心。
许清已经在二楼小会议室等候。
桌上摆着减债确认书、信息交易记录与专家组签章文件。两万元被列为历史工程线索费用,不计入工资,也不影响当月绩效。
许清把文件转向她。
“你提供的三个位置全部通过验证。总部批准支付两万元,全额用于抵扣远洲资产债务。签字前可以核对金额。”
苏芷烟逐页查看。
“地下工程造成的工期调整,不向苏氏原管理人员追责?”
“追责事项由法务处理,与你的报酬无关。”
“草图的使用范围包括施工、评估和档案补录?”
“确认书第三条已经列明。沈氏取得该草图及相关信息的项目使用权,你不得再向其他施工方出售同一内容。”
“媒体披露呢?”
“地下结构属于项目安全信息。未经批准公开,造成损失需承担责任。”
苏芷烟拿起笔,在末页签名。
许清收回文件,没有让她马上离开。
“苏芷烟,项目部认可这次交易,不代表你可以把零散信息拆开,逐项抬价。”
“价格由项目收益核算,不由我单方面决定。”
“你在苏氏生活多年,旧厂还有哪些未披露设施,最好一次说明。”
“如果公司愿意签订完整的信息收购协议,我可以整理。”
“你还准备继续报价?”
“这是你刚才说的项目交易。”
许清把确认书装入档案袋。
“你的岗位仍是环境清理工。提供草图不会转为技术岗,也不会取得地下区域权限。若后续信息未经验证,项目部有权不予支付。”
“我没申请转岗。”
“你以前每次拿出所谓筹码,都会提出职位、住房或者撤诉条件。现在只要减债?”
“那些条件不会通过。”
“所以你终于学会按规则开价了?”
“规则允许,我就提交。规则不允许,我不会强闯。”
许清停了片刻。
眼前的苏芷烟穿着沾灰工装,袖口磨损,鞋面留着干透的泥点。她没有追问沈砚是否看过申请,也没问两万元是不是出于旧情。
那套曾经用来命令下属的说辞,已经从她身上退去。留下的只有金额、条款、签字与账户。
“确认书会交给远洲资产。今天停工的四十分钟计入正常工时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这是项目流程,不是照顾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苏芷烟起身准备离开,许清又取出一份打印账单。
“你当前债务由三部分组成。远洲受让债权、补充担保责任与执行费用。近期两次奖励和这笔信息费都已抵扣,你可以留一份明细。”
她接过账单。
原债务三百一十二万余元,扣除工资、矿区补贴、五千元举报奖励和两万元信息费后,余额仍接近三百零四万。每一笔款项都有日期和依据,没有可争辩的空格。
“三百多万,靠清理岗需要还多久?”许清问道。
“以当前收入计算,超过三十年。”
“你准备一直搬废料?”
“岗位考核通过后,我会申请技能培训。”
“缓刑记录和执行身份会限制岗位范围。”
“限制不是永久取消。”
许清合上文件夹。
“你能这样处理问题,至少不会再因十万现金回到看守所。”
苏芷烟没有回应这句评价。
她拿着账单走出会议室,在一楼自助终端查询执行账户。两万元已经入账,系统债务余额随之更新。
数字依旧很高。
高到看不到终点。
可它下降了。
她打印最新回执,折好放入工装内袋,返回西仓库继续工作。班组长补发四十分钟工时,没有问会议内容,只把下一批废货架编号交给她。
下午,专家组进入防空洞完成承重点确认。
灌浆方案通过审查,项目工期恢复原计划。韩工在档案备注中写明,历史线索提供人只参与位置指认,不承担专业勘测责任。
工程没有因旧结构停下。
三天后,远洲资产进行月度结算。苏芷烟当月工资、海外派遣补偿余款与两次项目奖励全部进入执行账户,债务余额降到两百九十余万。
财务室打印机送出结算单时,旁边的清理工正在抱怨扣款。
“一个月累死累活,只能留下两千三!这债什么时候才还得完?”
“我那点欠款都要还三年,她欠三百万,干到退休也不够吧?”
苏芷烟核对每一项数据,在确认栏签字。
财务人员问道:“金额有异议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生活费明早发放,债务余额是两百九十九万八千六百元。系统里还显示你有在押亲属,相关探视交通费不能从执行款中支取。”
“我近期没有探视安排。”
话刚说完,桌上的旧手机响了。
来电号码属于天海第二看守所。
财务人员示意她到窗口外接听。苏芷烟走到走廊,按下通话键。
“请问是苏建业家属苏芷烟吗?”
“是。”
“苏建业上午突发冠心病,目前已转入监区医院。医生评估病情危重,符合亲属探视条件。你是否申请前往?”
她靠在走廊墙边,另一只手还拿着刚打印的债务结算单。
“人清醒吗?”
“短时间清醒,血压不稳定。探视审批今天可以加急办理,但需要你本人确认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上午九点。请携带身份证明与社区矫正许可,过时需要重新申请。”
电话结束后,监管系统很快发来临时路线审批通知。
西仓库的下午班还有三个小时。
苏芷烟回到财务窗口,把请假申请表抽出来。
申请事由一栏,她只写了一句话。
父亲病危,监区医院探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