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堂关闭前,苏芷烟找到环境清理三组的班组长。
班组长正在板房里统计工具损耗,听完饭卡问题,只把值班登记册推到桌边。
“免费餐名单下午由包工头提交。你的名字漏了,我这里补不了。先自己解决,明天再说!”
“食堂不收现金,工地外的商店不在批准路线内。”
“那是监管路线的问题,不归施工队管!宿舍区有热水,今晚少吃一顿也出不了事!”
苏芷烟没有争吵。她在登记册旁写下饭卡故障时间,让班组长签字确认。对方嫌麻烦,只盖了组内小章,便催她离开办公室。
宿舍位于工地西北角,由十二排活动板房组成。每间摆放四张上下铺,八个人共用两只铁柜,门后堆着安全鞋和未洗的工装。
劣质烟草、汗味和潮湿衣物的气味混在室内。排风扇转动时发出摩擦声,窗户只能推开半掌宽。
苏芷烟被分到靠门的上铺。
床板上铺着一张薄褥,边缘露出发黄的海绵。她将行李塞入床下,从矿区带回来的药盒与监管文件放进铁柜,再用毛巾擦净床架。
下铺女工递给她半袋饼干。
“新卡没开吧?第一天都这样。先垫垫肚子,明天发工资再还。”
苏芷烟接过三块,记下包装上的价格。
“谢谢,明天还你五元。”
“几块饼干还记账?”
“要还。”
早上六点二十,宿舍区广播通知集合。苏芷烟提前抵达工具间,却没在个人物资格里找到手套。
同批入职的四名工人都领到两副新手套和七张纸质临时饭票。她的格子里只有一顶备用安全帽。
包工头刘广发坐在领取台后,桌边堆着尚未拆封的劳保用品。
“名单上没有就别翻!你昨天登记晚,物资批次已经发完了。”
苏芷烟指向墙上的发放标准。
“岗位协议写明,接触建筑垃圾必须配发防割手套。旧手套已经破损,不能继续使用。”
“工地缺的东西多了,难道为了你一个人单独开仓?先戴旧的,等下周统一申领!”
“饭票呢?”
“饭卡今天就能开,临时饭票没你的份。”
刘广发合上名单,又把一捆手套塞进柜子。
“别仗着以前当过苏氏副总裁,进了工地还挑三拣四。这里按产量结算,干不了就申请换岗位!”
旁边两名工人低头领取物资,不愿掺和。
苏芷烟取回旧手套,在台账缺领栏写下日期、工号与物品数量。刘广发伸手盖住表格。
“谁让你写的?这本是内部账,不许碰!”
“物资管理制度要求员工对缺领项目进行登记。”
“我是承包负责人,我说不能写就不能写!赶紧去干活!”
苏芷烟收回笔,记住台账页码。
上午的工作是清理旧厂仓库。废钢筋混在碎砖中,需要先用撬棍分离,再装车称重。旧手套右掌裂口越来越宽,铁锈蹭到纱布上,她只能用胶带缠住破口。
午餐时,饭卡仍未激活。
刘广发从抽屉里取出一叠临时饭票,分给几名与他熟悉的工人。有两人当天请假,名字仍在领用表上,对应饭票则被他装入口袋。
苏芷烟站在板房外,拿旧手机拍下窗口。手机已经解除证物检查,只保留通话与拍照功能,网络权限受监管系统限制。
她没有进入办公室。
下午收工后,刘广发让仓库管理员将六箱劳保手套搬上自己的面包车。登记单上,那批物品已经被填写为“环境清理三组全员领取”。
苏芷烟隔着材料堆拍下车牌、包装编号和搬运过程,又从公示栏上找到沈氏监理部的合规邮箱。
夜里九点,宿舍大部分工人已经休息。她连接板房公共网络,注册新的邮箱,将照片、饭票名单、个人缺领记录和劳动协议相关条款整理成附件。
邮件正文只有四行。
环境清理三组存在虚报劳保用品领取、占用临时饭票、账物不符等问题。涉事物资编号与车辆信息见附件。请核验仓库出入库记录与食堂核销数据。举报人申请保密。
发送完成后,她删除本地草稿,保留系统回执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三辆印有项目监理标识的车辆进入宿舍区。监理人员没有提前通知承包方,先封存物资仓库,再调取过去七天的领取记录。
刘广发从施工区赶回板房。
“这是例行检查吧?仓库账目一直由管理员负责,我只签汇总单!”
监理组负责人将一张饭票核销表放到桌面。
“环境三组共有十一人请假,系统却显示对应饭票全部领取。劳保手套入库三百六十副,员工签收只有一百九十二副。剩余物资去了哪里?”
“工地损耗大,部分手套临时发给机械组了!”
“机械组没有领用记录。昨天下午,一辆登记在你妻子名下的面包车从仓库运走六箱物资,北门识别系统记录了出场时间。”
刘广发解释不出车辆用途,试图联系仓库管理员统一说法。监理人员收走他的手机,要求两人分开接受询问。
面包车在城郊劳保市场被找到。六箱手套已有两箱卖给商户,包装编号与产业园采购记录完全一致。
当天中午,承包公司收到整改通知。监理部扣除本期工程款八万元,要求补齐全部劳保物资与饭票,并暂停刘广发的现场管理权限。
环境清理三组重新排队签收。
苏芷烟领到两副防割手套、七张补发饭票和一张饭卡激活凭证。她逐项核对编号,没有多拿一份。
人事人员问道:“匿名邮件是你发的吗?”
“举报制度允许隐去姓名。”
“我们只是核实,不会公开举报人资料。”
“那就按制度保密。”
她戴上新手套,返回旧仓库继续拆分废钢筋。
监理部随后核查全体人员名单。一名协助盘点的施工小队长停在打印表前,手指按住其中一行。
苏芷烟,原苏氏集团副总裁。
小队长名叫赵海生,曾任苏氏二号厂车间主任。工厂停产那天,负责清退员工的人正是苏芷烟。
赵海生取下那张名单,折好后放进工作服口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