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爆信号接入控制系统，旧办公楼底层的爆破点按照设定顺序启动。
楼体先向内倾斜，外墙从中部断开，楼板一层接一层坠入主体结构。十余秒后，七层建筑全部倒进封闭区，裸露的钢筋、破碎的水泥板与办公设备残骸堆成一片。
震动监测仪上的曲线快速回落，项目人员依次报告数据。
“东侧震动值符合审批标准！”
“地下管线没有异常！”
“建筑主体已经完成拆除，申请降尘作业！”
班组长抬起红旗，示意警戒线外的清理人员启动水枪。苏芷烟握住阀门，水柱越过围挡，落在废墟表面。
灰尘遮住残楼，又被水流压回地面。
苏氏集团四十多年留下的最后一栋主体建筑，从产业园施工图上被正式删除。
苏芷烟脚边放着两卷备用水管。她逐段拖动喷头，依照班组要求覆盖西侧裸土，没有停下，也没有去找废墟中的董事长办公室。
几名记者隔着媒体区拍摄。镜头先对准坍塌区域，随后转到她身上。
“苏女士，旧楼拆除，您有什么想说的吗？”
“苏氏全部建筑已经清除，您是否后悔当初取消婚礼？”
安保人员拦住准备靠近的记者。
“清理区正在作业，非施工人员禁止越线。采访申请请提交项目公关部！”
苏芷烟没有回答。水箱液位降到警戒值，她关闭阀门，拆下空水管，接入另一条供水线路。
流泪没有工资。
停止作业还会被扣除绩效。
她只核对表盘压力，把喷射范围调整到废墟北侧。
会场内，工程负责人确认拆除完成，主持人宣布产业园首期工程正式启动。来宾在项目展板前合影，媒体围住沈砚，继续追问旧厂处理、工程招标与投产计划。
沈砚只回答项目问题。
“拆除废料中，钢筋和金属设备会进入回收体系，混凝土经过处理后用于园区道路基层。整个工程需要按环保验收标准执行。”
“产业园提前投产的收益测算已经提交董事会，不会因一次仪式更改进度。”
采访结束，他与政府部门代表前往临时会议室，核对设备进场与施工许可。会场上的鲜花、红绸和展板开始撤走，清理组进入奠基台外围收拾包装材料。
东门外，几名尚未离开的苏家旁系又围住项目法务。
苏建民将索赔函摔在登记桌上。
“旧楼都拆完了，你们还要我们赔五万一？我们站在自家祖业门口说几句话，也算妨碍施工？！”
法务人员调出车道录像。
“七人占用工程车辆通道三十分钟，两台渣土车、三台装载设备和十六名施工人员因此待工。索赔金额依照合同单价计算，并附有调度记录。”
“我没钱！苏家破产了，一分都没有！”
“赔偿能力不影响责任认定。您可以在收到函件后五日内提交异议，也可以等待法院处理。”
苏玉兰躲到人群后方，拒绝签收自己的文件。
“我没坐在车道上！是苏建民让大家来的，横幅也是他准备的！费用找他要！”
其余亲属纷纷撇清关系。有人指认横幅购买人，有人拿出聊天记录证明自己只负责转发集合地点，原本统一要求补偿的人，当场分成几拨。
项目法务逐一登记，不接受口头推责。
“是否承担共同责任，以现场录像和车辆延误记录为准。各位自行协商，不影响送达。”
苏建民追着苏玉兰争吵，两人从土地拍卖吵到苏家股票，又翻出老宅古董分配问题。安保将他们请出项目道路，东门恢复封闭。
沈砚从临时会议室出来时，奠基台已经拆掉一半。
车队停在北侧通道。许清拿着当天的工程简报，跟在他身后汇报。
“拆除数据全部合格。苏家旁系的阻工证据已经封存，索赔函送达七人，其中四人拒签，执法记录可以视为留置送达。”
“让法务按节点处理。”
“媒体拍到了苏芷烟参与降尘，公关部询问是否需要减少相关画面传播。”
“不需要干预。”
沈砚坐进后排，继续查看二期设备供应清单。司机关闭车门，五辆轿车依次驶离北门。
十五米外，苏芷烟正在拆卸水管接头。
车窗没有降下。
她也没有抬头。
仪式人员离场后，清理三组进入废墟外围。班组长给每人发下一张任务卡，要求在下班前完成道路冲洗和金属残件分类。
苏芷烟负责收集旧楼外墙上的铝合金固定件。
拆下来的金属边缘锋利，她用钳子夹取，放进蓝色周转箱。工作持续到下午六点，终端记录她当天清运一千四百三十六公斤，降尘作业两小时，超过基础考核量。
打卡机读取工牌，打印出临时结算单。
基础日薪一百五十三元，岗位补贴二十元，加班补助十七元。扣除生活费划拨、债务执行款、无线电设备损失分摊和劳保用品预扣后，当日可支配金额三十元。
苏芷烟核对每一栏，在确认处签字。
三十元够买两顿饭，再补一瓶处理伤口的消毒水，便不会剩下多少。
她将结算单折好，走向工地食堂。晚餐窗口只剩米饭、土豆和两份炒青菜，电子价牌显示套餐十二元。
苏芷烟把饭卡放到读卡器上。
机器发出提示音，屏幕跳出一行红字。
“新卡未激活，无法结算。”
窗口工作人员收回餐盘。
“今天的新员工卡要明天下午启用。食堂不收现金，也不支持个人付款码。”
“班组说今天晚餐可以登记领取。”
“免费登记名单五点半已经关闭，系统里没有你的工号。你去找承包方补录，窗口不能手工放餐。”
后面排队的工人开始催促。苏芷烟拿起饭卡，退出队伍。
承包方板房已经关灯，值班电话无人接听。食堂闭餐广播还有十五分钟，她站在门外，看着手里的三十元结算单。
钱已经到账。
可这顿饭，买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