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疗报告停在沈砚面前。
十九名疟疾患者中,十八人使用常规药物便能控制病情。苏芷烟的血检结果不同,她感染的虫株存在耐药性,普通针剂已经失效。
矿区库存中的进口药只剩一支。
许清将首都医院的调拨单放到桌上。
“专机四十分钟后可以起飞。先送十九名患者去首都,再从合作医院补充药品。单次运输费用约一百八十万元。”
沈砚翻阅医疗专机的任务清单。
专机原定运送国家平台派驻的地质专家,机舱还装有金矿钻探所需的精密检测设备。若改为医疗转运,专家进场与钻探计划都要推迟两天。
“当地医院没有其他药源?”
“首都两家医院各有库存,但不接受矿区赊购。药品运输最快需要十四个小时,医生给出的抢救时间只剩十二小时。”
沈砚看向十九人的用药评估。
“其余十八人送主营地隔离病房,按常规方案治疗。医疗专机执行原任务。”
许清停了两秒。
“苏芷烟呢?”
“按普通员工医疗制度处理。”
“矿区负责人申请为她调用专机。韩启明也愿意承担部分费用,理由是苏芷烟在塌方事故中救过他。”
“员工之间的私人补偿,由他们自行处理。公司不能因个人关系改变专机任务。”
远程会议接入矿区医疗帐篷。
苏芷烟躺在行军床上,身上盖着薄毯。高热让她无法正常进食,手臂上连接着输液管,呼吸频率已经超过每分钟三十次。
医生站在镜头前汇报。
“患者肝功能指标快速恶化,普通抗疟治疗没有效果。若能使用特效针剂,生存机会能提高到百分之七十。”
“现有针剂分配给谁?”沈砚问。
“另一名重症患者。他是主营地设备工程师,昨晚出现昏迷,血氧也在下降。不过他的虫株对常规药物仍有反应,可以换用联合方案。”
医生将两份病例传入系统。
设备工程师负责破碎机组维护,手里有三项矿区设备改造参数。新生产线投运前,没人能接手全部工作。
苏芷烟没有技术岗位,也不承担管理职责。她的工作记录中,只有尾矿筛选、临时带路与事故救援。
两份病例对应两套结果。
沈砚作出分配。
“针剂给设备工程师。其余患者采用现有方案,费用按保险流程结算。”
医生没有关闭通话。
“沈总,苏芷烟撑不过今晚!她不是普通发热,继续拖延会出现肾衰竭!”
“医疗资源按岗位风险、治疗收益和现有制度分配。矿区无须为单个员工中止核心任务。”
“她在矿洞救出了勘探队长,还保住了价值六十亿元的勘探数据!”
“她的任务补贴已经发放。救援贡献不等同于无限医疗额度。”
医生还想争取,会议权限已经被移交给矿区管理处。屏幕关闭后,医疗帐篷内只剩设备运行声。
陈拓站在病床旁,迟迟没有签署放弃转运确认书。
“先维持补液,把营地能用的退热药都送来。”
医生摇头。
“退热只能降低体温,杀不掉疟原虫。她已经出现黄疸,尿量也在减少。再拖三个小时,药送来都未必有用。”
苏芷烟在高热中睁开眼。
她听不清完整对话,只听见“专机”“针剂”和“设备工程师”几个词。她试着抬起手,输液针从皮下移位,血液沿着胶管倒流。
“沈砚……怎么说?”
帐篷里没人回答。
苏芷烟转向陈拓。
“专机是不是不来了?”
陈拓把输液针交给护士处理。
“公司会按员工医疗方案救治。首都方面正在协调药品。”
“我要听实话!”
她用手肘撑住床面,身体只抬起少许便摔回枕头。胸腔内的每次起伏都很费力,汗水浸透头发,视野也在发白。
医生只得说出结果。
“矿区唯一的针剂分给了另一位患者。专机要运送地质团队,不执行医疗任务。”
苏芷烟盯着帐篷顶部。
“这是沈砚的决定?”
“总部批准了药品分配。”
她闭上眼,干裂的嘴唇动了几下。
在天海时,她曾以为沈砚还在报复她。烂尾楼报警、工厂岗位、海外派遣,每件事都经过法务和执行程序,却都把她推向更低的位置。
直到今天,她才明白另一件事。
沈砚并不需要她死,也不需要她活。报表上没有价值的人,连获得一支药的资格都要排在后面。
下午五点,苏芷烟体温升到四十一度。
护士取来降温毯,医疗设备接连报警。她开始说胡话,反复念着苏家老宅的地址,还叫了几次母亲。
医生记录完指标,通知后勤人员准备病故材料。
“身份文件、债务执行资料和个人物品都封存。若抢救失败,遗体不能留在营地,按传染病流程处理。”
帐篷外,韩启明拄着拐杖从康复病房赶来。
他的左腿刚做完手术,伤口不适合移动。听说针剂分配结果后,他让助理打开自己的医疗箱。
箱底存着两盒进口抗疟药。
这是勘探队进入废矿前配发的个人应急物资,其中一支注射剂的成分与矿区特效药相同。按照规定,个人药品不得转给其他员工,出现不良反应也不在保险范围内。
医生检查包装日期。
“药还在有效期内,可剂量需要按体重调整。你从哪里拿到的?”
“国家平台地质组入场前送来的应急包。我没用过。”
“擅自转用会违反药品管理规定。”
韩启明把药盒推过去。
“违规报告写我的名字。她在地下把氧气瓶给了我,现在轮不到公司替我算成本!”
陈拓拦住准备记录的护士。
“先救人。责任问题由管理处承担。”
药剂注入静脉时,苏芷烟已经失去应答能力。医生调整输液速度,又加用肝肾保护药物,护士每十五分钟记录一次体温。
前两个小时,指标仍在恶化。
凌晨一点,她出现短暂休克。医生连续抢救二十分钟,血压才回到最低安全值。帐篷内的备用电源耗尽一组,后勤人员更换电池后继续监护。
天亮前,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七。
血液检测显示疟原虫数量开始减少,尿量也有所恢复。医生撤掉抢救设备,在病历首页写下脱离危险期。
苏芷烟醒来时,韩启明已经返回病房。
陈拓把用药情况告诉她,也没有隐瞒总部的原决定。
她听完后躺了很久。
“沈砚让你们放弃我?”
“总部要求按普通员工流程处理,没有批准专机和额外药品。”
“普通员工病故,怎么处理?”
陈拓没有回答。床尾放着后勤部门提前送来的遗物封存袋,袋上已经贴好她的姓名与工号。
苏芷烟伸手撕下标签。
纸片被她揉成一团,丢进床边的垃圾桶。
“从今天起,我不欠沈砚任何情分。”
她的声音很弱,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换气。
“债我会还,刑期我会熬完。我也会活着离开这里。”
窗外,主营地的早班车辆开始发车。医护人员推来新一轮药物,要求她继续卧床观察。
苏芷烟转头看向矿区方向。
“只要我还有一口气,谁也别想把我埋在废矿坑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