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玥不说话了,把脸侧过去枕着他的胳膊,连脖子根都染成了粉红色。
屋子里黑黢黢的,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,照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。
她其实睡不着——下乡才三个多月,自己就要结婚了,还是嫁给这么好的人。
她偷偷想,季野长得俊美,人又能干,对她又好得出奇,怎么偏偏就轮到她了呢?
这几个月像做梦一样,从刚来时的惶惶不安,到如今躺在他臂弯里,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。
她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。
“你要是睡不着,”季野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,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,“我们可以做点夫妻做的事。”
白玥猛地僵住,整个人像被点了穴,连大气都不敢喘了:“不用,不用,我马上就能睡着!”
她赶紧闭紧眼睛,把被子拉到下巴,呼吸刻意放得又轻又匀,装出一副已经睡熟的样子。
季野在黑暗里闷笑了一声,胸腔的震动传过来,把她半边身子都震麻了。
他没再逗她,只是把胳膊收紧了些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自己也合上了眼。
白玥装睡装了没多一会儿,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,眼皮就真沉了下去。
她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穿着新衣服坐在炕头,季野冲她笑,窗外鞭炮噼里啪啦响,满院子都是热气腾腾的人声。
她梦里也咧着嘴笑,口水洇湿了季野的胳膊肘。
次日天刚蒙蒙亮,两人就起了身。白玥特意换了件干净衣裳,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在镜子前照了又照。
季野靠在门框上看她,嘴角噙着笑,也不催。
等收拾妥当了,两人骑着自行车往县里赶,秋末的风已经带了凉意,白玥坐在后座上裹紧了外套,季野回头看她一眼,把自个儿的褂子脱下来扔给她。
“穿上。”
“你不冷?”
“我皮糙肉厚。”
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,洒了两人一身碎金。
到了县里,先去邮局。
白玥趴在柜台前,钢笔尖悬在信纸上,斟酌了半天才落笔——她没说季野条件好,只说自己在乡下遇到了合适的人,打算办酒结婚。
她怕家里人知道季野有本事,反倒起了别的心思,又怕他们觉得自己攀了高枝,回头来信说些酸话。
写到最后,她只在末尾加了一句:爹娘我没要聘礼,也不需要给嫁妆了。
字迹秀秀气气的,却透着一股从前没有的坚定。
她把信封好贴上邮票,踮着脚塞进邮筒里,听到那封信落底的“咚”一声,心里头忽然松快了不少。
她在外面等着季野打电话。
邮局里只有一台老式电话机,搁在柜台一角,木头匣子漆面都磨掉了色。
季野拨了号,接线员转接了几道,他才开口:“麻烦让季建伟接电话,我过五分钟再打过来。”
挂了电话,他靠在柜台边等了五分钟,一分不多一分不少,再次拨过去。
这次那头很快接了起来,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沉稳和一丝急切:“喂?”
“大伯,我是季野。”
“小野?”
季建伟的语气明显松了一口气,紧接着又提了起来,“出什么事了?怎么打电话过来?是不是那边缺什么了?还是遇到麻烦了?”
一连串问句砸过来,季野微微笑了一下,声音却稳当:“没事,大伯。我后天结婚,就是想着告诉你们一声。让你们也高兴高兴。”
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。过了好几秒,季建伟才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满是茫然:“结婚?”
“对,结婚。”季野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长椅上等他的白玥,她正低头数自己的手指头,
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,落在她侧脸上,安安静静的,“就是上次我信里提到的那个女孩子,她叫白玥。”
季建伟那头沉默了片刻,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长辈的沉稳:“好,小野喜欢就好。你等着,我这就让你大伯母给你寄票,三转一响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已经在心里盘算开了——之前给老大攒的那些工业票,老大那边媳妇还没个影儿呢,眼下先紧着季野用正合适。
这小子一个人在乡下,好不容易成了家,不能寒碜了。
“不用大伯,我们有一辆自行车。”季野打断了那头已经开始盘算找谁换票的声音,“我这是下乡建设农村的,太高调不好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。
白玥在长椅上听见了,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压了压——季野要是算低调,这世上就没有高调的人了。
顿顿吃肉,吃精米,衣服袄子全是新布做的,还有自行车,乡下哪见过条件这么好的。
季建伟在电话那头顿了顿,似乎想说什么,到底没拆穿他:“那行,你自己有主意就好。你三转一响不要,被褥棉衣总得准备吧?我让你大伯母给你扯几块布寄过去,还有票证,你留着换粮食用,这个别推。”
“谢谢大伯,真的不用,我这什么都不缺。”季野知道这是老人的心意,不再推辞,
“大伯不用惦记我,我在这一切都好。你和大伯母注意身体,等我有了探亲假就带着我媳妇回去看你们。”
又叮嘱了几句,挂了电话。
季野数出三块钱递给柜台里的工作人员,牵着白玥出了邮局。
秋日的阳光明晃晃的,白玥眯着眼抬头看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站在县城的街道上,跟周围灰扑扑的砖墙瓦房格格不入,像棵挪了窝的松树,挺拔得扎眼。
两人先去了国营饭店。
快到饭点了,店里人不少,红烧肉的味道,混着米饭的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。
季野点了一份红烧肉、一份烧排骨,两碗米饭,把白玥按在靠窗的位子上:“小蘑菇,一会你慢慢吃,我去一趟……”
他冲白玥努了努嘴,眼神往街角的方向瞟了一下。
白玥立刻明白了,乖巧地点了点头,小声说:“你小心点。”
季野拍了拍她的头顶,跟拍只小雀儿似的,然后三两口炫掉一碗米饭,抹了把嘴就起身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