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咳!都静一静!一会儿抽签决定领肉的顺序,公平公正!我丑话说前头——
不管是咱本村老乡,还是知青院的娃娃,还是牛棚那边的下放的,每个人头都能分到一份,谁也别争,谁也别抢!”
人群里响起一阵叫好声,夹杂着孩子的欢呼和老人的咳嗽。
夕阳斜斜地照下来,把整个院子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,肉香、人声、烟火气混在一起,那个秋日的傍晚,让全村人都觉得——
日子虽苦,可这顿饭,是真有盼头了。
大队长站在磨盘上,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院子里乌泱泱的人群,清了清嗓子,把烟袋锅子往身后一别,双手叉腰开了腔:
都听好了!这头猪是季知青打的,人家出了力,要两个猪蹄、一块五花肉、两根肋排,我已经应下了。谁有意见?
底下没人吱声。
别说意见,谁有那个脸提意见?
人家季野一刀撂倒一头五百斤的野猪,换谁谁行?
更何况季野只惦记着吃口猪脚,这份厚道,大伙心里有杆秤。
大队长见没人吭声,满意地点了点头,继续往下说:剩下的,猪头、猪蹄、猪尾巴、骨头架子、下水,外加净肉,我让人过了秤——刨去季知青那几块,拢共四百三十五斤!
院子里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四百多斤,搁在生产队,够全队人敞开吃一顿好的了。
分法我定了:男劳力,一人六两肉;妇女同志,一人四两;老人和娃娃们,一人二两。
抽到骨头和下水的人家,多补二两,算是补偿——毕竟骨头啃着不顶饱,下水收拾起来费工夫。会计待会儿负责计数,谁要是多拿了一星半点,别怪我不客气!
他说完跳下磨盘,从兜里掏出一把揉皱了的纸签,往桌上一拍:现在开始抽签,抽着几号就是几号,按号排队领肉。公平公正,手气说了算!
人群顿时骚动起来,男人们往前涌,女人们踮着脚尖伸脖子,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,满院子都是叽叽喳喳的兴奋劲儿。
可就在这股热闹里头,院子角落那棵老榆树下,有几个人影始终没动。
牛棚的人。
七个个老人,两个中年人,衣裳打着补丁,袖口磨得发白,脸上沟壑纵横,眼神却平平淡淡的,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。
他们靠着树干站着,既不往前挤,也不吱声,就那么等着——等着所有人都挑完了、分完了,剩下什么他们就拿什么。
旁边有人回头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跟同伴嘀咕:牛棚那几位不去抽签?
人家自觉,知道自己是啥身份,不跟咱争。
咱红旗大队还算好的,上回我去隔壁梨树沟送粮,看见他们那儿下放的人,大冬天穿着单鞋扫雪,早上天没亮就开始上工,半夜才下工……
说话的人摇了摇头,没再说下去。
老榆树下的那几个人却像是听见了,互相递了个眼神,嘴角抿了抿——
虽说没笑,但眼底有一丝旁人读不懂的安顿。
在红旗大队,没人骂他们,没人往他们碗里吐唾沫,也没人逼他们跪着认错。
他们就知足了。
抽签很快开始了。
男女老少依次上前,把手伸进那个粗瓷碗里摸纸团,有人摸到好号眉开眼笑,有人摸到靠后的号苦着脸叹气,但总归都有肉吃,谁也不至于空手回去。
知青院的人也挤在队伍里。
白玥排在中间,轮到她时,她随手摸了个纸团展开一看——,就是那种炖汤出味但啃不着几口肉的骨头。
旁边孙红梅凑过来瞥了一眼,顿时笑出了声:
哎哟,白玥你可真行!那么大一锅肉你不抽,偏抽根光骨头,回头炖一锅汤,灌个水饱吧你!
白玥红着脸没有回嘴,她除了和季野说话,其他人她还是没有勇气回嘴的。
孙红梅咯咯笑着把自己的纸团展开,得意洋洋地往白玥眼前一送:你看看我的——
白玥定睛一看,没忍住地乐了,但是她马上低头,不让别人看见自己刚刚的举动。
朱珠却不管这些,猪下水!大肠小肠加猪肝,你回去洗一宿吧你!
孙红梅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,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纸签,脸都绿了。
猪下水这东西,不好吃,收拾起来还要命,光是翻肠子就得小半天,还得拿盐和面来回搓,腥味窜得满院子都是。
旁边几个大嫂捂着嘴偷笑,有人好心递话:孙知青,回头上我家拿点碱面,洗肠子好使。
孙红梅哼了一声,把纸签往兜里一塞,嘴上还不服软:洗就洗,我今晚就炖一锅肥肠,香死你们!
就在她嘟嘟囔囔的当口,前头队伍里忽然响起一阵小小的惊呼。
白玥扭头一看,只见林薇薇手里捏着一张纸签,上面写着五花肉三个字,还是肥瘦相间、肋条部位最上好的那块。
哎呀薇薇你这手气也太好了吧!旁边的女知青羡慕得直跺脚。
林薇薇抿着嘴笑,两颊浮起浅浅的梨涡,眼神不经意地往顾辰那边瞟了一下,又飞快收回来。
她没说什么,只是把纸签折好放进衣兜里,安安静静退到一旁。
没人注意到她的耳根悄悄红了。
紧接着,顾辰也抽完了,展开纸签一看——同样是五花肉。
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,但旁边几个男知青已经开始起哄:顾辰你小子走了狗屎运!
大家都是知青,到时候肉都放一起煮呗!
叶峥排在顾辰后面,他抽到的是猪耳朵。
他拎着纸签端详了两秒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自言自语:所有好运都被他们拿走了是吗?我只配有个耳朵吗?
萧景深最后一个凑上来,慢条斯理地伸手摸了一张,展开一看——
前槽肉,就是猪前腿连着肩膀的那块,瘦肉多、筋膜少,炖着吃炒着吃都合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