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点了点头,把纸签叠好收进口袋,眼皮都没多抬一下,仿佛抽着什么他都无所谓。
会计老周搬了张桌子坐在院子当中,面前摆着账本和算盘,开始按号喊人:一号!一号是谁?上来领肉!
被喊到的汉子乐呵呵地挤上前,把搪瓷盆往桌上一搁。
钱四操着那把磨得锃亮的砍刀,手起刀落,一条红白相间的猪肉稳稳落在秤盘上,一称——六两,不多不少。
队伍缓缓向前挪动,肉香混着人声,在晚风里飘了满院子。
老榆树底下那几个人还靠着树干站着,安安静静地等,脸上没有急切,也没有怨怼。
他们知道,等所有人都领完了,剩下的骨头和边角料里,也会有一份给他们的。
而季野早就不在人群里了。
他蹲在李婶子家灶房门口,正拿小刀仔仔细细地刮猪蹄上的细毛。
他头也没抬,嘴角却一直翘着——今天这顿猪脚炖黄豆,谁来了也甭想跟他抢。
分肉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八点多才结束。
大队长家门口的青石板上,猪肉一块块被分走,搪瓷盆、竹篮子、旧报纸包着的肉条,大人小孩端着捧着,满村子都是嘻嘻哈哈的笑声。
几个半大孩子捧着分到的二两肉,一路跑一路喊:今晚有肉吃啦!
惹得各家的狗都跟着撒欢。
等最后一份肉被人领走,会计老周合上账本,算盘珠子一拨拉,朝大队长点了点头:老王,数目对得上,一点没差。
大队长这才长出一口气,转身在人群里找了一圈,目光落在蹲在灶房门口刮猪蹄毛的季野身上。
他大步走过去,蒲扇般的大手往季野肩上一拍,力道沉甸甸的,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糙热:小季啊!叔替全村老小谢谢你!
季野手里的刮毛刀顿了一下,抬起头,火光映得他眉眼舒展。
他知道大队长这话不是客套——
在这个女人当男人使、男人当牲口用的年月,地里刨食的人一年到头肚里没几滴油水,这点猪肉落到各家各户的锅里,就是实打实的补品,比什么药都管用。
谢啥,叔,季野放下刀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毛,要是送去公社,咱可就啥都捞不着了。还是你想着大家伙,敢做主把猪留下,要不我们上哪吃这口肉去?
这话说得妥帖。
季野是真心实意的,但这俩月他没白在红旗大队待着,耳朵眼睛都长着记性——
他知道什么人面前该说什么话,知道客气一两句,日子就能顺当几分。
跟老乡处好了,往后干什么都有人搭把手。
你这孩子……大队长被他这话说得心头一热,刚要再拍两下,李婶子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,隔着好几步就扯开了大嗓门:
行了行了,当家的你别光顾着说话!快让小季和白知青早点回去歇着吧!我刚就看他一双眼睛黏在猪蹄上没挪开过,那馋劲儿,都恨不得抱着生啃了!
旁边几个还没走的大嫂听见这话,地全笑出了声。
有人接茬:可不是嘛,我看季知青那眼神跟咱家猫瞅着鱼干似的!
婶子,季野难得有些不好意思,耳根子泛了红,你可以不用说这么直白……
李婶子笑得更欢了,拿围裙擦着手直摆手:行行行,不说了不说了,快回去炖你的猪蹄吧!黄豆泡上了没?
泡上了。季野拎起那两只刮得干干净净的猪后蹄,冲大队长和李婶子点了点头,叔,婶子,那我们先回了。
去吧去吧!大队长一挥手,脸上还挂着笑。
季野转身走到院子门口,白玥正站在老槐树下等他,手里拎着分到的那根棒骨,安安静静的。
两人并肩出了院门,沿着土路往家走去。
回了家,季野把猪蹄往灶台上一搁,转头进了堂屋。
白玥跟着进去,看见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暖壶——
暖壶外头裹着旧棉套,里头装的是今天煮的绿豆糖水,一直没舍得喝——
又拿了一罐麦乳精,是上回他在黑市带回来的,铁皮罐子还崭新。
你炖猪脚吧,我一会就回来。季野把东西往怀里一揣,撂下这句话就出了门。
白玥张了张嘴,想问这么晚了去哪儿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看着灶台上那两只肥嘟嘟的猪蹄,又看了看墙角的黄豆盆,自言自语道:现在炖,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啊……
她揭开锅盖,添了水,还是把猪蹄下了锅。
管他呢,先炖着,要是炖不烂,明早起来接着炖,总归跑不了。
灶膛里火苗蹿起来,映着她挽起袖子的手臂,咕嘟咕嘟的水声里,肉香开始丝丝缕缕地往外冒。
另一边,季野抱着暖壶和麦乳精,抄着村后那条僻静的小路,一路绕开了还在外头唠嗑的村民。
暮色替他打掩护,土路两边的玉米秆子高过人头,把身影遮得严严实实。
他走得快,脚步却轻,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。
牛棚在村子最西边,背靠着山坡,三间土坯房,矮矮的,墙根都泛了潮。
季野猫着腰闪到门口,侧耳听了听里头没什么动静,便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把暖壶和麦乳精搁在屋里的矮桌上,又用一块旧布盖了盖,免得落灰。
他四下看了看,确认没被人瞧见,转身退出来,把门带上,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暮色里。
从头到尾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牛棚里的叶老头他们,是后半夜才发现那两样东西的。
几个老人从地里回来得晚,身上沾着草屑和泥点子,推开门的瞬间,叶老头最先看见桌上多出来的东西。
他走过去掀开旧布一看——暖壶还温着,麦乳精的铁罐子磨得锃亮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什么,喉头上下滚了滚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旁边的几个老头过来,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了腿的眼镜,看了看暖壶,又看了看叶老头的脸,什么都没说,只是默默把门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