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领口系着一条红格子手绢,肩上挎着一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,书包带子勒在胸前,衬得整个人精气神十足。
她的笑容很亮,像冬天早上刚升起来的太阳,不灼人,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。
我叫林薇薇,是黑省红星公社红旗大队的下乡知青,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!
她说着,把帆布书包往身前挪了挪,从里面掏出一小包用报纸裹着的糖块,居然挨个儿递给过道两旁的乘客——
叔,吃块糖
婶子,来一块
小弟弟,给你两颗
——动作麻利又自然,仿佛跟大家认识了十年八年。
接过糖的人愣了愣,随即露出笑容,有人还夸了一句这姑娘真懂事,车厢里方才被季野那一番操作压得沉闷的气氛,竟被她三言两语和几块糖搅和了。
林薇薇把糖发到季野这边时,顿了一下。
她歪头看了看趴在桌上的季野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又笑起来,声音甜甜的:这位同志,吃块糖吧?往后咱们同是下乡知青,互相照应。
她把一块水果硬糖轻轻放在季野桌角,糖纸是花花绿绿的那种,在日光灯下折射出一点碎光。
没等季野回应,她已经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糖渣,转向全车厢,后上来的一些知青都看向她。
林薇薇声音清脆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朝气:咱们都是响应伟人号召、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好青年,今天是同路,明天就是战友。
趁着大家都在,互相介绍一下呗——我叫林薇薇,家里排老三,爸妈都是工人,我最大的人生目标就是扎根农村、建设祖国,把咱们红旗大队建成全省的模范生产队!
她说完,自己先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,眼角弯弯的,像只无害的小鹿。
有人被她的热情感染,也开始接话。
我叫赵虎,也是红旗大队的下乡知青。一个声音从车厢中段响起来,紧接着一个敦实的年轻人站了起来。
他穿着深蓝色的劳动布外套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麦色胳膊,方方正正的脸上带着点憨厚的笑。
他冲林薇薇点了点头,又朝四下看了看:我家里以前农村的,不过不是黑省的,这回算是回乡下锻炼。以后到了红旗大队,有啥搬搬扛扛的活儿,找我就成。
赵虎话音一落,旁边又有人接上了:我叫孙红梅,也是红旗大队的。
我是刘建设,去东风大队的——咱名字里带建设,这辈子就为建设来的!
我叫……
一时间,车厢里热闹起来,年轻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报着名字和去处,原本只是同乘一趟车的陌生人,忽然因为共同的目的地生出了一种奇妙的归属感。
林薇薇站在过道中央,拍着手替每个人叫好,偶尔还会插句俏皮话,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。
季野慢慢从桌板上直起身,目光落在林薇薇那张笑靥如花的脸上。
他看向林薇薇,原主就是因为这张天真烂漫的面孔、这副热情开朗的做派,让他卸下了所有防备——
一个笑起来有小虎牙、满嘴建设祖国的小姑娘,谁会把她跟致命杀招联系在一起?
可偏偏就是她,在他最信任她的时候,从背后递出了那把刀。
季野垂眼看了看桌角那块水果硬糖,花花绿绿的糖纸在日光灯下安静地躺着。
他没有拿起来,也没有推回去,只是把手覆上去,不轻不重地按住了,然后重新抬起脸,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——
不多不少,刚好够像其他年轻人一样,露出一副被她的热情感染了的模样。
“我叫白玥,也是红旗大队的知青。”季野看向坐在他旁边的低着头的小姑娘,这人小说里没提到,确切来说太炮灰的人都没提过。
季野,他说,声音掺进车厢里此起彼伏的自我介绍中,平平淡淡的,也是红旗大队的。
林薇薇自季野抬起头后看清他的脸,先是震惊了一下,然后微笑了起来。“季同志你好。”
“嗯。”季野平淡地应付了一声,眼皮都没多抬一下,便再次趴回桌上,把脸埋进交叠的胳膊里。
他侧对着她,后颈露出一截干净的皮肤,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麦子,周身写满了“别烦我”三个字。
车厢里人声嘈杂,他却像把自己隔绝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,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浅。
林薇薇见状也不生气,唇角反而弯得更深了些。
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季野身上那件白衬衫,这不是重点,重点是刚刚她看见他胸口的胸针,是贝母的,泛着温润的光;
脚上那双解放鞋虽然看着朴素,可鞋底边缘的橡胶纹路规整均匀,一看就不是供销社里两块钱一双的大路货。
她心里有了数——这人家境不错,起码是干部家庭出身,养得精细。
其实她刚才那一瞬间的震惊,并不全是因为季野生得好看。
报名下乡前三天,她做过一个梦,梦里的场景和此刻几乎一模一样:绿皮火车,吵嚷的知青,还有这张冷淡疏离的脸。
梦里季野起初也是这样不搭理她,不过后来不知怎的,他便对自己有了好感。
就在北大荒的风雪里对她动了心,冬天帮她暖手,夏天替她挑水,鞍前马后地殷勤,钱、票、粮全给了自己。
梦醒后林薇薇还笑了半天,心想这梦做得可真够俗气的。
可现在看着季野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,她反而更笃定了。
男人嘛,越是这样端着,越是心里有鬼。
现在装得高冷,以后还不是她的一条狗?
在魅力这方面,林薇薇从没输过。
她从小在巷子里就是孩子王,男孩们为了给她摘枣子能从树上摔下来三个,到了中学更不必说,情书收了一抽屉,连教导主任的儿子都偷偷往她课桌里塞过电影票。
她对自己的长相、身段、说话的腔调,样样都有十足把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