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咱们是什么社会?咱们是新中国!是人民当家作主!她这一套,是想把咱们拉回旧社会去!”
车厢里安静了片刻,然后,有人带头拍起了巴掌——
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,接着是旁边的大婶,然后是前后几排的乘客,稀稀拉拉的掌声汇成一片,带着被点燃的义愤。
有人喊了一嗓子:就是!老太太你也太不像话了!
另一个年轻姑娘接口:人家烈士遗孤下乡建设多不容易,你倒好,一张嘴就要吃肉,不给还扣帽子!
老太太的脸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青,被乘警抓起来带走了。
车厢门在身后关上,里面的安静维持了两三秒,然后不知道谁先喘了口大气,整个车厢像是被从水底猛地捞出来一样,哗地一下全活了。
我的天……大婶捂着胸口,一脸心有余悸,还能……还能这么说的?
戴眼镜的男人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,重新戴上,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季野已经坐回去的背影,低声嘟囔了一句:这小同志……嘴巴可比他的拳头厉害多了。
季野心里想:这世道的规矩,跟末世倒是异曲同工——
谁的拳头硬,谁的道理就响。
只不过在这里,拳头换成了嘴皮子和脑子罢了。
整节车厢安静得能听见头顶行李架上棉被包里的针掉下来。
没人说话。
没人嗑瓜子。
连之前那几位嘴碎的乘客都默默把自己的声音调到了静音状态。
所有人的目光——明里暗里的、小心翼翼的、带着敬畏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——
全都汇聚在那个靠窗坐着的年轻人身上。
他们刚刚还热烈地讨论他是烈士遗孤、下乡知青、值得敬佩的好同志,可这会儿谁也不敢再多嘴了。
因为他们都看明白了:这小子是真的狠,是真的不能惹,不然他是真的能送你走。
不是打架斗殴的那种送,是让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那种送——
戴上敌特的帽子,光是调查就能把你扒掉三层皮。
季野承受着满车厢的注目礼,面色如常,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天动地的交锋只是起身打了个水回来。
他把蓝布包袱搁在膝盖上,解开系绳,油纸包打开,里面还剩小半的红烧肉和四个包子,温热的油脂香再次飘散开来。
他拿起筷子——
夹起一块肉,蘸了蘸酱汁,送进嘴里,然后极其自然地合上眼睛,腮帮子轻轻一动,露出一个近乎享受的表情。
他继续吃。
一块,两块。
包子一口咬掉半个,白面皮和肉馅在齿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。
第三块肉、第四块。
第二个包子、第三个。
季野这次吃得极慢,每一口都像是在品鉴什么稀世珍馐,嘴角微微翘着,偶尔眯起眼来,喉间发出心满意足的轻叹。
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对周围那些吞咽口水的声响充耳不闻——
有人偷偷咽了一口唾沫,声音大得连对面的人都听见了,可没人敢再像刚才那个老太太一样开口要了。
就这么安静地、眼睁睁地看着,季野一个人把足足一斤的红烧肉全吃了,四个白胖的大肉包子一个没剩,最后连油纸上沾着的那点酱汁都被他用包子皮擦了擦,送进了嘴里。
众人默默收回目光,有人低头啃自己手里的干馍,有人把搪瓷缸里的泡着粗面的面汤喝得稀里哗啦响,但没有人再说一句话。
吃饱了的季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,把油纸叠好收起来,包袱系好搁到行李架上,然后重新趴回那张被他胳膊肘磨得发亮的小桌板上。
脸一埋下去,那双刚刚还锋芒毕露的眼睛就弯了起来。
他开始认认真真地想接下来的事。
下乡之后要怎么吃饭呢?
他记得很清楚,在书上看过知青下乡的规矩——
知青院后山打到的小型猎物,像兔子、野鸡、山鼠之类的,可以自行处理,不用上交;
但大型猎物比如野猪、熊,那得归村里统一分配,知青只能分到一小份。
季野琢磨着,自己这一身末世练出来的身手,虽然不敢动用雷电异能,但身体素质摆在那儿,偷摸套几只兔子野鸡不是什么难事。
到时候他得想办法从知青院里搬出去单住——合住太麻烦,人多眼杂,他空间里那堆物资也不方便拿出来。
最好在村子边上找个独门独院的空房子,稍微修整修整就能住。
然后……他还得找个会做饭的人。
季野想起刚才那顿红烧肉和包子,嘴角又开始往上翘。
末世里活了三十几年,他从没想过这件事能让人幸福成这样。
要是下乡后每天都能吃到热乎的、有滋有味的饭菜——
最好再有个手艺好的嫂子或者大娘,愿意给他单开个小灶,他出肉出粮,对方负责做——那日子简直美得冒泡。
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了:哪个月份山里有什么野味,哪个季节能挖到什么野菜,空间里存的那些营养液可以留着应急,平时就靠打猎和村里分的口粮过日子。
实在不行,他空间里还有几块末世前囤的金条,虽然不知道这年代用不用得上,但总归是硬通货。
越想越觉得前路光明。
季野把脸往小臂里埋了埋,鼻尖蹭着粗糙的蓝布袖口,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。
窗外的田野在一片金黄色的夕照里缓缓后退,麦浪被风吹得像铺开的绸缎,远处有炊烟升起来,和天边的晚霞融成一团暖融融的颜色。
他闭上眼睛,听着车轮规律的哐当声,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——
活着真好。
能吃上红烧肉的活着,更好。
就在他畅想未来的美好生活时,车厢门再次被推开了。
这一次进来的不是乘警,而是一阵清脆得像银铃撞玉的笑声,混着少女特有的、充满活力的脚步声。
各位同志大家好!
一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姑娘站在车厢入口处,笑盈盈地朝所有人鞠了一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