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三炮挺直了腰板。“师父您放心,北山这边我盯得住。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,转身出了值班棚。
三天后,赵铁柱又来了北山。
这回不交代事,专门来巡查。天气热起来了,林子里的树叶绿得发亮,山风吹过来,有股草木的清香。赵铁柱骑车进山,一路上看着两边的林带,心里盘算着入夏后的防火安排。
到护林点时,郑三炮正在院子里跟刘国栋核对巡山路线图。见着赵铁柱,两人都站了起来。
“师父,今天怎么有空过来?”郑三炮迎上来。
“过来看看。”赵铁柱把车支好,“最近北山情况怎么样?”
“一切正常。”郑三炮领着他往屋里走,“巡山按您定的路线走,每天两班,没落过。南梁那边也盯着,铃线再没出过事。”
赵铁柱在桌边坐下。“林下经济那边呢?”
“长势好。”郑三炮翻开一本账册,“木耳挂袋这批收成不错,蜂蜜产量比去年多两成。赵桂芝算过账,今年分红能比去年多三成。”
“外来人员登记做得怎么样?”
“严格按规矩办。”郑三炮又翻出一本登记册,“上个月来了两拨参观的,都是县里提前打招呼的。我让他们先在门口登记,核对证件和授权,然后只走公开路线。特殊保管区域,一个人都没让进。”
登记册接过来,从头翻到尾。字迹工整,登记项目齐全,来访时间、单位、人数、事由、陪同人员,一项不落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他把册子合上,“巡山日志呢?”
郑三炮从柜子里抽出一摞本子。“都在这儿。”
拿起最上面那本,一页页翻过去。
“五月十二日,晴。西坡巡查,未见异常。铃线完好。刘国栋、老邓。”
“五月十三日,多云转晴。南梁巡查,发现野猪踪迹,已标记。铃线完好。郑三炮、二愣子。”
“五月十四日,阴。北谷巡查……”
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,日期、天气、路线、发现的情况、巡查人员,格式统一,没有糊弄的痕迹。看得很仔细,偶尔停下来问一句。
“这个野猪踪迹后来怎么处理的?”
“做了标记,隔两天又去看了一次。”郑三炮答得很快,“野猪没再来,八成是路过。”
赵铁柱嗯了一声,继续往下翻。
“五月十八日那天南梁铃线松了,你们怎么发现的?”
“老邓巡查的时候听见铃声不对,过去一看,一根线被树枝压着了。”郑三炮回忆着,“当时没敢动,先拍了照,让刘国栋过来核实,确认是树枝压的不是人为,这才重新固定好。”
“照片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郑三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里头是几张黑白照片。
拿起来看了几张,树枝的位置、铃线的状态都拍得清楚。他把照片放回信封。
“以后这种情况,照片留着,记录也要写详细。”
“明白。”郑三炮把信封收好。
又翻了几页日志,最后在封面上签了字,日期写上今天的。
“这本留着归档。”他把本子递回去,“继续这么做。”
“是。”
赵铁柱站起身。“我去外头转转。”
“师父,我陪您。”
“不用。”赵铁柱摆了摆手,“你忙你的,我自己看看。”
他走出值班棚,沿着院子慢慢走。院子不大,靠墙根堆着些劈好的柴火,墙角种了几垄菜,豆角爬上了架子,叶子绿油油的。护林队员住的那排房子窗户开着,里头传出说话声。
赵铁柱走到院子中间,站定了,抬头看着这片山。
北山还是那座北山。林子密,山高,从这儿望出去,看不到头。风吹过来,树叶哗哗响,像在说话。
孟山在的时候,就站在这个位置看山。
现在轮到他了。
赵铁柱心里不乱。梁线在找东西,裴志安在试探,省里还会不会有别的动作,说不准。可这些,都在山外头。山里头,还是这些树,这些人,这套规矩。
只要守住了,就不会乱。
“赵主任!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赵铁柱回过头,二愣子抱着个孩子从屋里出来。
孩子三岁多了,长得结实,脸蛋红扑扑的。二愣子把孩子抱在怀里,步子放得慢,生怕摔着。
“铁根也在?”赵铁柱走过去。
“嗯。”二愣子憨笑着,“今天我值班,就把他带过来了。”
孩子看见赵铁柱,咿咿呀呀叫起来,小手往他这边伸。
赵铁柱伸手逗了逗孩子的小手。“长高了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二愣子看着孩子,眼睛都笑弯了,“去年这时候还不会走,现在满院子跑,拦都拦不住。”
孩子抓住赵铁柱的手指,用力握着,嘴里发出模糊的声音。
赵铁柱看着那双小手,没吭声。
孩子的手很小,软软的,手心有汗。攥着他的手指,攥得挺紧,不像要撒开的样子。
“铁根现在认人了,看见穿制服的就笑,看见陌生人就哭。”二愣子说,“我跟他说,以后也要当护林员,保护北山。”
赵铁柱看了看二愣子,又看了看孩子。
二愣子这些年变化挺大。以前是个愣头青,干活卖力气但不动脑子。自从有了铁根,整个人稳下来了。巡山的时候更仔细,账目也学着看,护林队分红的钱一分不乱花,全攒着给孩子。
“铁根跟着你,有福气。”赵铁柱说。
二愣子愣了一下,眼眶红了。“赵主任,是我有福气。要不是您当年让我进护林队,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混呢。”
赵铁柱没接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孩子又咿呀了一声,小手松开,转头扑进二愣子怀里。二愣子赶紧抱稳了,哄着他。
“铁根,叫赵爷爷。”
孩子歪着脑袋,看着赵铁柱,嘴里含糊不清地蹦出两个字。
“zhao——ye——”
二愣子高兴坏了。“听见没,赵主任,他会叫您了!”
赵铁柱笑了一下。“行,长大了。”
他又逗了逗孩子,转身往院门口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二愣子还站在那儿,低着头跟孩子说话。孩子的小手搭在他肩膀上,笑得很开心。
院子里的阳光很足,照在父子俩身上,影子拖得长长的。
赵铁柱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梁守义那封信也好,孙立功的旧账也好,都不打紧。他守的,是二愣子能安心抱着孩子,是郑三炮能按着规矩把北山管好,是这片山里的树和铃线,是那些写得整整齐齐的巡山日志。
这些东西,都是活的。
都是孟山留下的根。
赵铁柱没再看,转身出了院子。身后传来孩子的笑声,混着二愣子的哄逗声,在山风里飘得很远。
他骑上车,没有马上走,又回头看了一眼护林点。
院子里,郑三炮正在跟刘国栋说着什么,二愣子抱着孩子蹲在墙角看豆角,老邓从屋里出来,端着个茶缸子。
一切如常。
赵铁柱握紧车把,蹬着车往山下去。
风吹过来,他听见身后的山林在响。
那是北山在说话。
三天后,县招待所又来了电话。
马志文接的电话,放下话筒,脸色凝重。“赵主任,裴志安又要见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