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柱看着马志文，声音很稳。
“让他等着。”
马志文愣了一下。“那您……”
“等我从省城回来再说。”赵铁柱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公文包，“现在没空见他。”
高志远从门外进来，听到这话，眉头一挑。“裴志安又找你？”
“嗯。”赵铁柱把包扣好，“没时间搭理他。省里的会后天就开，今天得动身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留在县里盯着。”
“不行。”高志远摇头，“裴志安这时候又来找你，肯定有鬼。我得跟着去省城，万一他在会上搞什么动作，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赵铁柱看了他一会儿。“那县里谁盯着？”
“我让老刘顶着。”高志远已经想好了，“老刘办事稳，出不了岔子。”
赵铁柱点头。“行。”
两人收拾东西，下午就动身了。
县里开往省城的火车是晚上八点的，赵铁柱先回家跟林晚秋交代了一声。
“去几天？”林晚秋帮他收拾换洗衣裳。
“三天，最多四天。”赵铁柱看着她，“门锁好，孩子别单独出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秋把衣裳叠好放进包里，“你在省城也当心点。裴志安那边……”
“我有数。”赵铁柱握住她的手，“他要是敢在会上搞事，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按规矩挡回去。”
林晚秋望着他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“铁柱，你这次去省城，是不是压力很大？”
“还好。”
“别硬撑。”林晚秋把包递给他，“真有事，就给我打电话。”
赵铁柱接过包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“等我回来。”
火车晚点了半个钟头，上车的时候快九点了。
车厢里人不多，赵铁柱和高志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包放上行李架，赵铁柱从公文包里抽出发言稿。
稿子是他自己写的，县里打印出来的，一共五页，回形针夹着。
翻开第一页，从头看起。
“全省以林养林推广经验总结会发言提纲。红星县林业办公室主任赵铁柱。”
高志远坐在对面。“又看？”
“再过一遍。”赵铁柱没抬头。
“这稿子我看过三遍了，没问题。”高志远说，“就讲制度，讲数据，讲群众分红，不涉及任何敏感的。”
“我得确保每句话都没漏洞。”赵铁柱翻到第二页。
第二页是县域普查和公账公开的部分。他一行行看下去，每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一遍，琢磨会不会被人抓住把柄。
“……红星县自一九七九年起建立县域林场普查制度，六个林场逐一摸底，账目全部公开……”
这句没问题。
“……以北山为试点，推行护林队公账制度，所有收入支出张榜公布，群众监督，年终分红按工分和贡献分配……”
这句也没问题。
“……护林投入占总收入三成以上，林下经济收入逐年提升，群众分红去年人均两百，今年预计人均三百……”
数据对得上，也没问题。
高志远看不下去了。“铁柱，你这比准备高考还认真。”
赵铁柱抬起头。“高考考错了可以重考，这个说错了没法重来。”
高志远愣了愣，叹了口气。“也是。”
火车开动了，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退。
赵铁柱接着看稿子。
第三页是基层医疗推广的部分，这是林晚秋那边的经验。
“……红星县医疗点推行产妇登记、接生流程规范、危险信号识别三项制度，降低产妇死亡率，培训覆盖全县三十六名赤脚医生……”
这段是专门加进去的，为的是让经验材料更全面。赵铁柱看着这几行字，想起林晚秋在培训会上站在台前的样子。
她讲过一句话。“生孩子不分男女，救命不分性别。”
台下那些赤脚医生，有男有女，听完全都坐直了。
第四页，护林队伍建设和接班人培养。
“……北山护林大队现有队员十二人，实行双人巡查制度，巡山日志每日记录，铃线、值班棚、公开路线管理规范……”
这段也没问题。
“……注重接班人培养，现任大队长郑三炮独立完成重要接待任务，按流程核验，讲解制度，挡回敏感问题……”
这段专门提了郑三炮，只写职务，不写名字。
赵铁柱在心里又过了一遍，确认没有能让人做文章的地方。
高志远靠在座位上，闭着眼。“你还要看多久？”
“看完这一遍。”
“那你看吧，我先睡会儿。”高志远把帽子扣在脸上。
车厢里安静，只有轮子碾铁轨的咣当声。
赵铁柱翻到第五页。
“……以林养林不是口号，是实实在在的账。账目公开是基础，群众监督是保障，收益分配是关键。只有让群众看得见钱，摸得着实惠，才能真正把山护好，把林子管好……”
这段是总结，也是他这次发言的核心。
不讲个人，不讲功劳，只讲制度和钱。
稿子合上，他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一片漆黑，偶尔闪过几点灯光。
他闭上眼，脑子里还在过那些话。
孟山留下的秘密，孙立功藏的东西，梁守义写的信，裴志安的试探，全压在心里，一个字都不能露。
可这回要去省城，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讲话。
讲得好，红星县的经验能推广出去。
讲不好，就被人抓住把柄。
更麻烦的是，裴志安和梁志远也会在会上。
他们会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发难？
会不会直接问孟山留下的东西？
赵铁柱睁开眼，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材料。
这是高志远整理的参观流程和职权范围清单，裴志安和梁志远的身份、职务、授权范围都写在上面。
裴志安：省地质勘测站技术顾问，协助评估北山资源保护工作。
梁志远：省城边贸物资公司业务员，随行对接山货收购事宜。
身份正规，授权齐全。
可他们要的东西，跟这些身份没关系。
材料收起来，发言稿重新拿起来。
第四遍。
高志远醒过来的时候，赵铁柱还在看稿子。
“你这是第几遍了？”高志远揉了揉眼睛。
“第四遍。”
“行了，别看了。”高志远伸手把稿子抽走，“再看下去，到会上该背不出来了。”
赵铁柱没吭声，转头看窗外。
“铁柱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是不是担心裴志安在会上搞事？”
赵铁柱转过头。
高志远把稿子放回桌上。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怕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北山，问孟山留下的东西，问那些不能公开的事。”
赵铁柱没接话。
“可你想过没有，他真敢在会上这么做，就是把自己也暴露了。”高志远压低声音，“他现在的身份是省地质勘测站的技术顾问，名义上是评估资源保护的。要是在会上问那些跟资源保护不相干的事，所有人都会觉得奇怪。”
赵铁柱的眉头松开了些。
“所以你不用怕。”高志远说，“按你准备的稿子讲，讲完就走。他敢问，你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按规矩挡回去。”
赵铁柱点头。“明白了。”
火车又开了大半宿，快到省城的时候，天蒙蒙亮了。
赵铁柱把发言稿收进公文包，跟高志远一起下了车。
省城的火车站比县城大得多，人来人往，乱哄哄的。
出了站，高志远在站前叫了两辆三轮。“去省林业厅招待所。”
车子蹬了半个来小时，到了招待所门口。
赵铁柱提着包下车，抬头看了一眼牌子。
“全省以林养林推广经验总结会”的横幅已经挂在门口了。
高志远站在旁边。“紧张吗？”
赵铁柱摇了摇头。“不紧张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高志远拍了拍他肩膀，“走吧，先登记。”
两人进了招待所，前台的工作人员正在核对名单。
“您好，红星县林业办公室主任赵铁柱，来参加会议的。”
工作人员翻开登记册，找到他的名字。“赵主任，您的房间是三楼302。这位是？”
“红星县革委会副主任高志远。”
工作人员又翻了翻。“高主任的房间是三楼304。两位请这边走。”
拿了钥匙，上了楼。
走到三楼拐角，赵铁柱停下了。
高志远跟着停下。“怎么了？”
赵铁柱看着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。
房门开着，里头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四十多岁，灰色中山装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另一个二十多岁，戴眼镜，穿得挺讲究。
裴志安和周明远。
高志远也看见了，脸色沉下来。“他们怎么也住这儿？”
赵铁柱没接话，眼睛落在那两个人身上。
裴志安也瞧见了他，笑着迎过来。
“赵主任，这么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