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紫宸殿比往常安静。殿门只留一线,守在外头的禁军都撤远了些。李云天进门时,殿中点几盏宫灯,太上皇披家常外袍坐榻边,面前一壶温了第二遍的茶。
他没穿龙袍,也没摆天子架子,像个终于熬到头的老人:你来了。
李云天拱手行礼:臣李云天,见过太上皇。
太上皇看他一眼,笑了笑:朕今天把旁人都支开了,你还一口一个臣。
李云天没接这话,只站得更直。
太上皇不为难他,抬手指对面座位:坐吧。今夜不谈君臣,谈天下。
李云天落座。殿里静片刻,只有茶轻撞盏壁。最后太上皇先开口:北边你打平了,西域也压服了。如今宫里禁军、殿外百官、城中百姓,看你的眼神都比看朕亮。
这话声音很平,半点怨气没有。正因为没有,才更重。
李云天把目光落回面前的茶盏上,低声道:臣不敢。
你少来这套。你敢不敢,朕心里有数。朕今夜叫你来,不是听你辞让。他抬眼盯住李云天,朕只想问你三件事。
李云天正色:太上皇请讲。
第一,若有一日朕归天,宗室如何安置?
留爵、留府、留体面。愿守礼的,朕保他们富贵到老。敢借宗室名头再搅风雨的,国法处置。
太上皇点头:第二,朕这些年没把天下治理多好,但至少没把百姓逼到活不下去。国号既已改到你手里,你会不会为立威就大动刀兵、大清旧臣?
李云天答得很快:不会。该换的是病根,不是为换而换。能用的官照用,该杀的人也不会因旧朝二字手软。
太上皇没立刻问第三句。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空着的御座上,那座位他坐了半生,今夜却只余灯影摇摇晃晃。紫宸殿静得落针可闻,连他自己的呼吸都听得清。
他问出最后一句:第三,若有一日你也坐到今日这个位置,知道自己该退了,你退不退?
李云天看面前老去的太上皇,终于明白这句才是今夜真正的刀口。他没绕,直接开口:若太子可托,天下可安,朕退。
太上皇盯他很久,忽然笑了,像真松了口气。他没马上拿手书,反给自己倒杯茶,也给李云天倒一杯。茶凉了,没叫人换。
你知道朕这辈子最后悔什么?太上皇忽然说。
李云天等片刻,摇头。
不是败给你。是败给钱若水之前,朕其实看出来了,他把户部账改了三遍,每遍都不一样。朕看见了,没问。问了就要查,查了就要得罪人,朕怕得罪人。
他把茶杯搁下,杯在案上轻响一声:你不一样。你从来不怕得罪人。陇西粮仓发霉,你换了六个仓库吏。朕在宫里看的折子写的不叫发霉,写的是仓储稍有损耗。你看,连措辞都替朕想好,生怕朕多问一句。
李云天没说话。他知道太上皇是交代。
玉玺给你,朕不求别的。太上皇从身后案格取出那卷早已写好的手书,放在李云天面前,就一条,你从底下一步步走上来,别坐上这把椅子就忘了底下还住着人。
手书封口未启,玉印却盖好了。太上皇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玉玺,螭钮温润,印角有一道旧缺,那是当年禅位时便有的痕。他双手捧着,递到李云天面前:传国玉玺始于秦,历朝相传到今日,缺角是战乱里磕的,朕没让人补,留着好认。这方玺本该随禅诏一同交你,朕留了几年,想看看你坐不坐得稳。今日看来,留不住了,也不必留。
李云天双手接过,玉玺压在手心,沉得像一块江山。他低声道:臣不敢忘太上皇今日这一交。
这方玺他四年前受禅时便该接,太上皇留了几年,今夜才交。留的几年是试他,交的这一刻是认他。明日祭天,他要以这方缺角旧玺,向天下宣告四海归汉,是接过了前人没扛住的担子。这担子重,不在玉玺沉,在底下千万张嘴等着吃饭。
太上皇低头看那卷手书,语气有些自嘲:朕原本还想再拖拖。可今天午门一开,西域使者跪了一地,朕忽然明白,天下是你还愿意给朕留体面。
李云天握了握袖中手,没说话。
太上皇把那卷手书往前推:三日后,告天大典。朕以太上皇之身,亲手奉上传国玉玺,当着天下宣告四海归汉。
这不是施舍你。
是朕替大周,给天下最后留一点不流血的脸面。
李云天起身,郑重一礼,第一次把额头真叩到地上:臣,谢太上皇成全。
太上皇没立刻叫他起身,只看殿外沉沉夜色,像把多年不甘、犹豫、执念一并看尽。良久低声道:李云天。
臣在。
别把这天下,再过回去。
李云天直起身,目光沉得像铁:臣不敢忘。
太上皇点头,挥手让他退下。
李云天走出紫宸殿,夜风正冷。韩世忠守在远处,见他出来快步迎上:怎么样?
李云天把那卷未拆封的手书递他。韩世忠只看一眼,呼吸重了:定了?
定了。三日后,告天大典,太上皇亲奉玉玺。
韩世忠半天没说话,只把那卷手书又捧回李云天手里,像捧着易碎的东西:臣跟了陛下这些年,从陇西一个破县衙跟到这紫宸殿外。当初那把堂鼓,臣也在底下听着。今日这玉玺,臣替陛下接得住。
李云天看他一眼,没多说,只把袖子拢了拢。
宫城另一头,礼部和太常寺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。太上皇召见李云天之前,早把该交代的事都交代下去了。这场天下最后的名分更替,不会再拖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宫道,谁都没说话。走到拐角,韩世忠忽然开口:陛下,臣跟了你多年,有件事一直想问。
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坐上那把椅子吗?
李云天脚步停一拍。宫道两旁灯笼在夜风里晃了下,影子一明一暗。
不知道。他说,我只知道陇西粮仓发霉得有人换、北境柔然来犯得有人挡、百姓活不下去得有人管。一件一件做完,就到了这里。
韩世忠没再问。走到拐角,李云天忽然停步,回头看紫宸殿方向。灯火还亮着。他转回头继续走。
回到御书房,李云天把传国玉玺仔细收进锦匣。礼部呈上的告天大典仪注摊在案上,祭天、告成功于上天、定都、大赦、封赏、定制度,桩桩列着。最要紧的是那道大赦诏和封赏单,得写得让天下人看见,新朝立的是底下人的江山。封赏单上头一个名字,他已想好,是韩世忠,不是京城旧臣。他想起王德发那本旧名册,陇西旧人,一个都不能漏在名单外。明日祭天,他要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念出来,让天下听见,他是从哪儿一步一步走来的。
他提笔在诰文草稿上改了几处,把普天同庆四字圈了,旁注:不必同庆,先把事做好。灯花爆了一下,他抬眼,天边已泛白。告天大典的钟声,快要响了。
紫宸殿灯火还亮,可坐进去的那人,心里装的是陇西粮仓和北境柔然。天下大了,要管的事一件没少。明日之后,御书房要换新案,旧名册却还得翻,因为天下这张图,才刚画了个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