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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6章 登基前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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告天大典前夜,御书房灯一直亮着。案上是礼部送来的典礼流程。他一份份翻,翻到第三份手指停了,礼部拟的参拜名单排最前的全是京城旧臣。他把名单合上,从抽屉拿出王德发上月递来的旧名册。名册皮子磨烂边角,一页页记的全是陇西旧人,王德发的名字、赵云策、张德海、张济世,还有那些死在路上的名字。

郭玉郎。三个字被划了一道线,没涂黑,还能看清。

李云天盯那道线看了很久。郭玉郎的折扇还收在旧书房木匣里,扇面画的是折子戏里的忠臣,郭玉郎从前总说那把扇子是他的护身符。谁画的他不记得了,只记得最后一次见那把扇子,是郭玉郎被押回京城之前。人走了,线还划着,像旧账本上没结清的一笔,不涂黑,也不销。

他把名册合上搁案角。

御书房外走廊,王德发端热茶站着,旁边蹲着小七。小七袍子不拖地了,袖子刚好到腕,那是王德发改三遍才改好的。小七手捧新打算盘,枣木珠子拨起来脆响。

王叔,陛下在里头看什么?

看名单。明日告天大典要用的。

名单上有王叔的名字吗?

王德发没答。他自己也在那本名册上,是中间偏后。名字旁没官衔没功绩,只有一行小字:陇西粮库管事,从龙六年。

六年,从李云天在陇西敲响堂鼓那天算起。

他把茶壶往怀里端了端,没进屋。他知道李云天今晚不需要热茶,需要那本旧名册和那把折扇。明日过后,御书房换新的案桌茶具,一切皆新。可那本旧名册不换,王德发知道李云天的习惯,用旧物是旧物上有人的手印。名册皮上那块磨白,是翻出来的,每次调粮、清库存、查舞弊都翻这本册子,六年翻了不下百遍。

小七拨了下算盘珠子,响了。

王叔,明日告天之后,你还管粮仓吗?

王德发停了停,补一句,粮仓里的事你帮我看着,我老花眼看不清秤星了。

小七抱紧算盘点头。

刚把最后一份贺表推到一边,门外极轻敲门声。

他抬头,李雪站门边,手里端热汤,另一只手捧个旧木盒。

这么晚还不睡?李云天抬眼看她,明日折腾一天,你受得了?

我不是来劝你睡的。李雪把汤搁案上,顺手推过旧木盒,来送一样东西。

木盒一开,里头躺一枚磨旧的官印。陇西县令印。

李云天的手一下顿住。印角缺一块,是当年县衙被围时砸裂的;边上沾洗不掉的浅褐印泥,像旧日子留的一层硬痂。

李雪低声道:我今天让人从旧库房翻出来的。明日你要接传国玉玺祭告天下了,我想着,这东西也该让你再看一眼。

书房静下。过了很久李云天才把旧印拿起,掌心里轻轻摩挲一下。

那时候谁能想到,咱们真能走到今天。

李雪没笑,反盯着他问:哥,你还记不记得刚到陇西那天说过什么?

李云天想了想:先把人喂饱,再谈别的。

还有呢?

衙门不是摆样子的。谁敢把百姓当草,谁先收拾谁。

还有一句。李雪盯着他,粮仓发霉那次,你一个人换了六个仓库吏。那晚你回县衙,手上全是谷壳,坐门槛上跟我说了一句话,你说什么?

李云天低头看旧印,过了很久才开口:我说,粮食的事不能只靠一个人盯着,得靠规矩。

你当时还说了,李雪接上,规矩比官大,百姓才能活。

书房忽然静了,屋外风吹得窗轻响一下。

你还记得。李云天说。

我当然记得。李雪把旧印往他手里推推,哥,你最会定规矩。明日你祭告天下之后,规矩是天下的。你别忘了在陇西定的第一条规矩是什么。

粮仓钥匙分两把。李云天说。

没错。李雪点头,管钥匙的和管记账的永不能是同一个人。权力分开,账才干净。陇西这样,天下也这样。明日满朝文武,有人跪你是怕你,有人跪你想从你那拿东西。真正能替你记住这些的,只有你自己。

李云天没说话,把旧印在掌心转一下,缺角那面硌在手里,硬硬的,凉凉的。

李雪难得没顺着他,说得直:明日祭天大典,跪你的人更多,捧你的人也更多。那时候最容易丢的是你在陇西学会的那点东西。

李云天抬眼看她。

李雪继续道:别让人再饿死在税册里。别让寒门子再被堵在州学门外。别让女人在产床上等死,连个像样大夫都请不来。

她说一句,书房静一分。这些年她在女医署、太医院、疫病堆里摸爬,看见的是最易被盛世盖住的那些苦。

李云天听完,把旧县印放到案上最显眼处。

放心。朕若连这些都忘了,这龙椅坐上去也没意思。

这是他早就惯用的自称,从受禅那日算起,四年了。

李雪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:行,看来还没昏头。

她把汤往前推:喝了。喝完早点歇。你明日要接的是整个天下的麻烦。

李云天被她逗笑,抬手把汤喝大半。

李雪起身往外走,到门口停一下回头:

明日把这枚印也带上。别只让自己记得从哪儿爬上来,也让满朝文武都看看,大汉新皇起手是世家,是陇西那座快塌了的破县衙。

李云天看她半晌没说话,最后郑重点头:

李雪真走了。书房重静,只剩灯芯轻噼啪响。李云天坐案前看旧印很久,又拿起名册翻到最后一页。赵云策名字旁铅笔写一行小字:北境留守,明日到京。韩世忠名字旁也有一行:卯时入宫。

能活到今天的,都在了。

他抬头望了眼门外。王德发还端着那壶早就凉透的茶,小七靠在他腿边,脑袋一点一点的,却还硬撑着没睡。六年前的陇西,王德发也是这样端着茶,在县衙外头等他办完事。人没换,地方换了,手里的印也换成要祭告天下的玉玺。李云天忽然觉得,明日大典上真正该让百姓看见的,是门外这一老一小。

他把名册合上,端起李雪留的汤一口喝完,抬手拿礼部拟的明日典礼单,在空白处添一句。

陇西县令旧印,同列御案。

写完这八个字,他搁笔,眼里那点疲色反倒散了。

明日他要接的当然是传国玉玺,祭告四海归汉。可他更要让所有人知道,坐上去之后打算替谁当这个皇帝。

他把旧印翻个面,微弱灯光下看清印底刻痕,陇西县正堂印,五个字。三年磨掉一层铜,笔画还清清楚楚。

三年磨掉一层铜,字还清楚。明日他戴上帝冠,底下压着的还是这颗替陇西百姓当差的心。印翻过来,该做的事才刚开头。

窗外天快亮时,一名斥候从东南急匆匆进宫,浑身水汽,递进一封泥封急报。李云天拆开,上头只几行字:东南沿海郡县报,外海现异样帆影,船数不明,距岸尚远,约二十日可至。

他把急报放下。北面刚服,海面又起帆影。钱若水败前联络的那股倭人,终究还是来了。

李云天把急报压在礼部典礼单下,提笔在明日诰文草稿末尾又添一行:海防之事,大典之后,朕亲理。

灯还亮着。天边已泛白,告天大典的钟声,快要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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