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午门外已站满人。昨夜被压在门外候着的西域三十六国使者,一个个换上最庄重礼服,谁也不敢露半点不耐。城楼上甲士林立,北征缴来的柔然王旗悬在宫门正中,被晨风吹得猎猎响。殿外广场停着昨夜才擦净血迹的火炮,炮口朝着天,黑沉沉的铁的味儿隔着三道门都能闻到。西域来的使者大多没见过这东西,经过时脚下慢了半拍,没人敢多看第二眼。远远看一眼,比说十句话都管用。
第一声钟鸣砸开天色,午门轰然打开。礼乐起。三十六国使者低着头踩长长丹陛鱼贯而入。等他们真走进金銮殿,才发现今天这场朝会根本不是听他们说几句归顺话。
大殿两侧站着刚从北境凯旋的新军将领,铠甲未卸,血气未散。连柔然可汗阿史那都换了臣服后的王服,安安静静立在班列末尾。
这才是大汉今天要给他们看的。是国威。
李云天坐丹陛之上,等所有人都跪稳才淡淡开口:平身。
大宛使者第一个捧国书上前言声紧得发哑:外臣奉国主之命,愿尊大汉为宗主,岁岁来朝,年年纳贡。他一开口,其余使者都跟着跪下。
龟兹愿归附。于阗愿归附。疏勒愿归附。一时间整座金銮殿全是请命声,几十道声音堆一起,有突厥话,有吐谷浑语,有吐蕃话,每句都把腰弯得比前句更低。
龟兹使者膝行两步,双手捧上一匣玉石:外臣带国中最好的玉来,是赔罪。从前大汉商队过葱岭,是我族人劫过两次,今日我来领罪。吐谷浑使者也上前:外臣献良马三百匹,愿为大汉牧马,不敢再与边军刀兵相见。于阗使者抬眼道:外臣国中多汗血马,若大汉要立马政,于阗愿岁供良驹,只求大汉的兽医也来教我们治马。
只有一个使者没跪。大月氏使者站后排,攥着国书,手背上青筋绷起,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说话。
韩世忠盯住他:大月氏的使者,你有什么话说?
大月氏使者抬头,犹豫一瞬才开口:外臣代表大月氏来朝,国主临行嘱咐过一句,大汉若诚心待我,大月氏世代称臣。若大汉只想要个跪拜名头,我跪了,也没人在大月氏认这个账。
殿中声浪一滞。李云天没发火,问:你国主要的是什么?
商路。从大月氏到长安,中间隔祁连山。路不通,货走不出,臣服就是空话。若大汉修通这条路,大月氏的药材、马匹、玉石,全按大汉市价卖,不分藩属价,一口价。
修路要银子。你觉得这条路值多少?
三年。三年内大月氏商人每年多交一成商税,专用于修路。修好之后,税降回原价。
李云天看了他片刻,笑了一声,是谈成一笔好买卖那种:行。大月氏不跪,站着说话。路修好前每年多一成税,修好降回。礼部拟约,按这个写。不过路怎么修,得工部先派人勘祁连山口。旧道雪封半年,新道从哪开,不能空口许你一条道。
大月氏使者怔了一下,深深鞠一躬,没跪,但鞠得比跪还沉:外臣代国主谢陛下。祁连山的雪,大月氏人比谁都熟,勘道时愿出向导。
韩世忠站在班列里,低声跟赵云策说:这帮人今天抢着跪,从前恨不得把算盘拨脸上。赵云策没接话,只把视线移向殿角。
李云天没被阵势冲昏头。他看殿下那一张张紧张得发白的脸,声音仍平稳:归附,不是嘴上说说。开商路,朕欢迎。学农耕、学医药、学铸炮、学律法,朕也准。但有两条,都给朕记清。
大殿静下。
第一,归汉之后不得再互相劫商夺道。谁敢在商路上伸手,朕先断谁的手。第二,大汉不养反复无常的人。今日跪下,明日若还背后捅刀,柔然王旗怎么落的,你们都看见了。
殿中死寂。几个年轻使者后背渗出汗。
下一刻李云天才抬手:既愿归,朕也不亏你们。礼部、鸿胪寺拟约,工部修驿道,户部通关市。从今往后,西域商旅入汉,一律按藩属之礼优先通关。
这话落,殿中气氛猛活过来。威立完,利也给到,这才叫归附。
群臣齐声称是,使者们接连叩首。阿史那在班列末尾缓缓向前一步,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起:柔然败军之将,今日不只是降,是服。这把刀,从今归大汉军器坊。李云天接过,递给身旁武官。阿史那退回复列,把头低得更深,比旁人跪得还实。
朝会散后,韩世忠跟李云天回偏殿。一进门韩世忠先笑,是压在胸口好几年的那口气终于出来:陛下,柔然的铁犁插在西域地界三十年,今天他们自己拔了。
不是他们自己拔的。李云天解下佩剑搁案上,是北境那三千骑兵替他们拔的。没柔然那一仗,今天殿上只跪得下一半。
韩世忠点头。案上铺开整张天下舆图,从北境到西域,原本最难啃的几块,如今全换汉家颜色。他手指从雁门关一路划到葱岭,停在大月氏那块:臣打了四十年仗,头回见地图是这样看的。从前看的是哪块要防,现在看的是哪块能通。
韩世忠手指在舆图上停了停:王德发前日递来的清册,臣看了。这老头子数到末页,自己愣了半晌。占城一百三十余座,在册人口两千一百余万,常备军额四十二万,岁入白银五百二十万两,工坊、矿场、盐铁、织机坊共九百二十余处。西域三十六国这般归进来,商路一通,明年这个数还得往上跳。
李云天嗯一声:通比防长久。防得住一时,通得住一世。
韩世忠看那图,心口一阵发热:陛下,现在就只差最后一道名分了。
李云天没接话。他心里清楚,兵马、疆土、人心都拿到了,如今还差的,只是祭天宣告四海归汉的那道礼。
就这时,殿外极轻脚步声。一名老内侍躬身进来,捧只沉木匣,进门先跪行大礼。韩世忠一眼认出,这是旧皇帝身边服侍几十年的老人,从前只在宫宴远处见过,今日亲自捧匣而来,可见事非寻常。
李云天目光沉了沉:宫里来的?
老内侍不敢抬头,把木匣高举过顶:太上皇亲笔手书,说只能陛下亲自看。老人家叮嘱,今夜紫宸殿的灯会为陛下留着。
李云天接木匣打开,里面薄薄一张信纸,上头字不多。
今夜亥时,紫宸殿一叙。传国玉玺,该归你了。
天下事,到该说清的时候了。
偏殿静得连呼吸都轻。韩世忠看着那张纸,攥了攥袖口:终于来了。
李云天把手书慢慢合上,望向皇宫深处。外头礼乐没散,西域使者车队还停宫门外,可他知道,真正定这天下最后一层归属的,不在午门,不在金殿,在今夜紫宸殿里那桩事。把该收的尾,一次性收干净。
李云天没在偏殿多留。他回到御书房,把太上皇的手书压在案角,另摊开一卷北方舆图。烛火跳着,照见雁门关外那片刚打下来的草原。阿史那收了刀鞘,可草原还在,草原上的人不会因为一场败仗就消失。今日朝会立了威,给了利,下一步是通。通了商路,人心才真正归。
他提笔在舆图上圈了祁连山口,那里是大月氏要的路,也是西域连长安的咽喉。明日见了那使者,他得先听清楚,这条路究竟值几成税、几顿粮。窗外更鼓敲过三遍,宫里渐渐静了,李云天却还醒着,想着今夜紫宸殿那盏为太上皇留着的灯。名分这东西,今日之后便齐了,可名分齐了,事才刚开始。明日见了那使者,话还得一句一句,慢慢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