陇西城门外。
风从北边来,旗角拍得哗哗响。八万大军整装待发,粮草十天前就分装到了各营,伤药包多带了三天的量。铁车两辆在队列中间,炮车四辆殿后。
队伍从半夜就开始动。粮车、药车、炮车,一队一队从城门洞里出去,车轱辘碾过石板路,声音闷闷地滚过去。天亮的时候,城里空了大半条街,只剩扫地的、送行的,和趴在墙头上看热闹的半大孩子。
李云天没有站上高台。誓师那天该喊的话都喊过了,今天只管出发。
他骑着马,从队列最前头走到最末尾,一个营一个营看。
先锋营,三千人。韩世忠在检查盾牌。
李云天翻身下马,拿起一面盾牌翻过来看背面。皮条绑得紧,没有松动。又拿第二面,背面皮条松了一扣。
这面换。他把盾牌搁到一旁。
韩世忠看了一眼,没说话,示意亲兵拿去换了。
断后的人,弓要双份。李云天说。
王爷放心。韩世忠把盾牌扣回手臂上,断后的人,属下亲自带。
左翼营,两万人。赵云策已经在马上等着,枪搁在马鞍旁,缨穗在风里摆。
李云天走过去,伸手摸了一下枪杆。木纹干透,枪尖磨得发亮。
三天前磨的?他问。
昨天。赵云策说,前天那把枪杆有裂纹,换了。
李云天点头,往队尾走。
赵云策在马上补了一句:王爷,粮道归左翼。断粮的事,落不到中军头上。
李云天没回头,摆了摆手。
右翼营,两万人,王猛带队,排在最外围。王猛没在队前站着,他在一辆炮车旁边蹲着,用油布一下一下擦炮管。
李云天走过去,拍了拍炮管侧面。声音实,不是空响。
火药罐装了多少?
一百二十罐,够打三轮。王猛说,第四轮要等后方补给。
三轮够了。李云天说,三轮之内打穿正面。打穿之后不用火药,骑兵冲。
王猛站起来,抱拳:右翼听令。
医疗队,李雪和司马清雪在马车旁整理药箱。箱子掀着盖,金疮药、止血草、消毒酒、缝合针,一样一样码得齐整,每样都贴了数目。
金疮药够用多久?
半月。李雪说,沿路十二家药铺都打了招呼,半月后能补上。就是得看药铺有没有被战火烧着。
要是烧了呢?
那就用消毒酒顶上。药性差三成,能保命。
消毒酒带了多少?
三百斤。司马清雪接过话,军器坊新蒸的,封了口,走一路沉一路。
李云天伸手把一箱药盖上,压了压捆绳,没再说话,走了。
沿途的村子若被战火烧过,伤的比兵多。李雪把箱盖压实,转头对司马清雪说,咱们留一车药,专给百姓。
司马清雪点头:我早留出来了。车尾那箱,标了红布。
一个驿卒从城南方向打马跑来,马蹄在城门口刹住,扬起一溜土。
王爷,南驿的信使到了。
李云天勒马:
郭玉郎从城门洞里走出来,手里攥着折扇,上前两步:使者扣在南驿了,行李翻过一遍。一匣盐引,户部的印,是真的。半车硫磺末,裹在药材包里。十二个随从,三个手上虎口全是茧,是摸惯刀枪的。通牒上的印,对不上他自报的官衔。
郭玉郎压低声音:这路数,像永宁侯的手笔。永宁侯的人,最爱借别人的旗号走路子。钱若水打的是招安旗,底下拴着的,未必是他一根线。
李云天听完,问了一句:硫磺,多少斤?
四百斤上下。
收下来。李云天说,人扣住,一个不放。随从放三个进城,让衙门的人盯着。南驿两头各伏一队弓手,今晚就位。
郭玉郎愣了一下:王爷,这招安使者……不见?
见什么见。李云天说,带着盐引和硫磺来招安,他是来买路子的,不是来送诏的。晾着。
郭玉郎应了,退后半步,没再问。
李云天看着他:使者的事办完,城就交给你了。
城门外,百姓自发聚着,没人跪下去,就那么站着看。
一个卖菜的老妇人挤到马前,踮脚往马背上搭了一捆葱:王爷,路上做饭,别忘了放葱。
李云天接了葱,问:你家城南那个菜摊,我回来的时候还在不在?
老妇人一愣,随即挺了挺腰:在。那摊子我卖了三十年。王爷走之前在,回来也在。
那我就回。李云天把葱别在马鞍上。
一个年轻铁匠从人堆里挤出来,手里托着一把刀,刀鞘没配,就光着刀身:王爷!这刀我昨天磨的,比军营配的快。
李云天接过刀,拇指在刃上试了试:快多少?
快两分。铁匠说,刀口我开得比军营的斜了一分,试了六把,才找着这个开法。
六把废品,换一把好刀。李云天把刀交给旁边的亲兵,刀口开得讲究。这刀,算顶配了。
铁匠没听懂最后那两个字,看王爷掂刀的手势,知道是夸他,咧嘴笑了。
大军开拔。
郭玉郎站在城墙上,没有下去。
李云天出发前,最后走到他面前。没拍肩膀,没说交给你了,就看着他。
玉郎,他说,最后报个数。城里留的守备、粮、火药,你心里有数没有?
郭玉郎从袖里抽出那本总账:有数。留守两万,存粮够全城吃四个月,火药罐库里压着八百,作坊日夜赶。您打出去,后方饿不死,也烧不着。
李云天点头:记着,城比仗金贵。
王爷。郭玉郎也只说了两个字。
李云天看了他一阵,转身走了。
战鼓响了第一声。八万大军向北开拔,旗帜在风里展开,铁车的烟囱冒着白烟,炮车的轮子碾过石板路,留下深深的车辙。
郭玉郎站在城墙上,风从北边灌过来,把他袍角吹得贴住城墙。他数下面的人头,数到五千,就数不下去了。
他一直站到最后一面陇西旗也看不见了,才慢慢松开手里的折扇。
掌心里那封信,已经被汗浸透。
天擦黑,一个黑衣人摸上城墙,无声无息地站到郭玉郎身后。
大人,人已经在南驿等着了。
郭玉郎闭了闭眼:告诉他,王爷没有走官道,会从黑风岭折过去。
黑衣人一怔:真送?
郭玉郎的声音哑得厉害:只送路线。不许碰陇西城里的粮仓,不许动王爷家眷。谁敢越线,我先宰了谁。
黑衣人转身,没入城楼的暗影里。
片刻后,一只灰羽信鸽从城楼后振翅而起,直扑北方。
郭玉郎站在风里,手里的折扇没有动。风把他袍角掀起来,又放下。
王爷……您可千万别逼我走到绝路。
他转身下城墙,走到一半,扶了一把墙。
下了城墙,走了三步,他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北方。大军已经看不见了,地上的车辙还在。
他蹲下来,摸了一下车辙的深度。
两寸深。他自言自语,炮车压的。四辆车,两寸深。
他站起来,展开折扇。扇面上画着一枝寒梅,笔锋熟得很,三年前李云天亲手画的。
合上扇子,揣进袖口。
下城墙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