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天,隔离区最后一顶帐篷拆了。
没有锣鼓,没有鞭炮。李云天站在空了的隔离区中间,看着士兵把帐篷一根柱子一根柱子地拆下来。布料叠好,柱子码齐,石灰坑填上盖土。板车推走了最后一车,空的。
一个月。郭玉郎站在他身后,属下没想到,真的扛过来了。
李云天没接话。他蹲下来,在地上捡了一根断掉的麻布绳。绑帐篷用的,磨断了,断口发黑。他把绳子绕了两圈,揣进袖子里。
统计呢?
总共倒下九百二十三人。郭玉郎翻册子,治好八百零四人。死了一百一十九人。
一百一十九。李云天站起来。
王爷,这已经很低了。以前遇上瘟疫,一村一村的死。
以前是以前。李云天打断他,一百一十九个人,就是一百一十九条命。记下来,每人家里发抚恤金。有孩子的送书院,有老人的送粮送药到死。一户一户记,一户都不能漏。
郭玉郎翻到册子后几页:王爷,顺带报北伐的底数。八万出征的兵,粮草够支四十天,箭矢三十万支,火药罐一千二百,军器坊这月赶工,铁车又出两辆。城里的作坊没停过,七十二处全开着。
够不够?李云天问。
够打这一仗。郭玉郎说,不够的地方,路上现筹。
尤其是那些捐了自家存粮和草药的商户,收药材的陈家商号、送棉被的城南布庄、借出库房给疫区堆药的那几家小铺子。李云天看着他,账上记得清楚些。立功的商户减半年商税,名字刻到县衙门口的善举碑上。是让后来人知道,大灾之时,谁伸过手。
郭玉郎在册子上飞快地写。他写字的时候手很稳,但袖子里那封信硌着他的小臂,每写一个字,就碰一下。
广场上,百姓们自发聚了过来。
没有欢呼,没有人喊。他们只是站着,远远地看着李云天。一个老人弯着腰,在路边放了一碗清水,水里泡了几粒米。那是陇西的旧俗,给恩人喝的。没有人上前递给他。他们知道,王爷不讲究这些。
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走过来,在李云天面前站住了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孩子举高了一些,让孩子看清楚这个人的脸。孩子才两三岁,睁着圆眼睛看了半天,忽然咧嘴笑了。
老妇人抱着孩子走了。
李云天看着她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李雪走过来。王明走了半个多月,她没怎么睡过好觉,眼下有两片青。
瘦了。李云天看了她一眼。
你也是。李雪把一封信递给他,书院那边来的。王明的同窗凑钱刻了一块碑,想立在书院门口,问你准不准。
李云天接过信,碑上刻什么?
他们想刻王明之碑
不够。李云天想了想,陇西医者王明,为救百姓殉职,年十九。碑在此,学在此,魂在此。
李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她忽然说,我有时候会想,要是那天没让他进隔离区,他是不是还活着。
他会自己偷偷来。李云天打断她,他是这种人。拦不住的。
可是。
可是我们可以让以后的人少死一些。李云天看着广场上还没散去的百姓,王明第一天进隔离区的时候,我让他在门口站了一刻钟。我问他怕不怕。他说怕。我又问他去不去。他说去。这个人,从进陇西那天起就是这样。
李雪想说什么,没说出口。
建医馆,配医者,立上报的规矩。李云天说,这些才是王明用命换来的东西,不是眼泪。
李雪点头。她已经想好了,医馆的头一批先生,就从这回熬过来的医者里挑。不用王爷吩咐,她去定。
李雪没说话。她把信收好,转身往医馆方向走了。走出几步,她回头说了一句:哥,你也是该歇歇了。
李云天没应。
广场另一头,一个侍卫跑过来。
王爷,朝廷有消息了!
钱若水的使者已经进了陇西地界,打着招安旗号,说是来给王爷送诏书。
广场上一阵骚动。
李云天哼了一声:招安?他倒是会挑时候。
郭玉郎上前半步,没有说场面话,直接道:王爷,这使者不能直接进城。钱若水的人最擅长借探路。他们的使者从来是正主。最好先扣在城外三十里的驿站,查过行李、验过随从、核对通牒,再决定见不见。
查过之后呢?
使者留在驿站,随从只放三个进城。剩下的全扣在城外,由亲兵看着。
李云天看了他一眼,点头:就按你说的办。但加一条,驿站周边设伏。万一他们带的是刺客,你扣得住就扣,扣不住就杀。
格杀。赵云策接上。
郭玉郎抱拳:属下亲自去。
另外,李云天目光扫过台下百姓,十日后北伐。让各营把疫后还能上的兵全点一遍,粮草、药材、军械,今晚开始重列册子。
郭玉郎走后,李云天没动。他望着北边,半晌才开口,像说给自己听:
钱若水以为我忙着救灾,腾不出手。他错了。瘟疫把陇西的人心拧成了一股绳,恰恰是出兵的时候。兵闲着,闲出骄气;民心闲着,闲出怨气。趁这股劲打出去,城池、人口、粮道,一路收进来,往后十年不用再守。
赵云策在旁边听着,没插话。他听懂了,这一仗打的是往后十年。
郭玉郎转身要走,风把他袖中那张旧信扯出半角。
他一把按住,停了一下,把那半角纸塞了回去。
城楼上,战鼓响了第一声。
广场上的百姓没有散。一百一十九个名字还没有念完。郭玉郎派人把名单抄了一份,贴在城门口的木牌上。牌头一行字:疫中殉职者名录。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栏:抚恤已发,子女已入学,老人已安置。
李云天走过那块木牌时停了一下。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,停在王明两个字上。
名字旁边,有人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小字:给恩人磕头。字迹不像大人写的,像是学堂里的孩子。
李云天没有擦掉那行字。他转身走向城门,那一百一十九个名字在他身后,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钱若水,轮到你了。
同一时刻,城北粮仓。
王德发蹲在仓门口清点粮食。瘟疫封城一个月,粮仓的进出停了三十天。粮堆得满,没人敢来领。他把钥匙串从腰上解下来,一根一根地试仓门锁。锁锈了。封城一个月,连锁都锈了。
他身后站着一个瘦小的男孩,七八岁,穿着改了三道的旧袍子,袖子卷到手腕,下摆剪短了,用针线重新缝过。男孩怀里抱着一本簿子,簿子比他的脸还大。
王叔,东三仓的锁打开了。
记上。东三仓,锁已开,仓内无霉。
男孩趴在仓门门槛上,用炭笔在簿子上歪歪扭扭地写字。他握笔的姿势不对,整个拳头攥着炭笔。王德发看过他写了好几次,没纠正。他自己也不会写字,是郭玉郎去年逼着他学了半年,才学会写自己的名字。
这个男孩没有名字。王德发叫他小七。捡到他的那天,是初七。
那天王德发去城南采办石灰。瘟疫第三天,隔离区缺石灰,他跑遍了全城,才找到两车。回来的路上,在城隍庙门口看见一个小孩缩在石狮子底下,脸上全是灰,嘴唇干得起皮。王德发把随身带的烧饼掰了一半给他。他吃完之后不说话,就跟着王德发走。
王德发赶他走,他不走。王德发走快,他走快。王德发走慢,他走慢。
王德发回头问他:你叫什么?
他摇头。
爹妈呢?
他摇头。
王德发看了他很久。然后他把剩下那半个烧饼也给了他。这孩子接过烧饼的时候,手指碰到王德发的手背,凉的,在石狮子底下缩了半天冻的。王德发的手也是凉的。那是这些年风吹雨打,从骨头缝里带出来的凉。
后来有回王德发喝闷酒,到底把这桩旧事说漏了嘴。李云天记着,替他暗中查过。陇东大旱那一年,他妻儿走散前落脚的那个村子,旱得断了水,全村没留下几个活口。消息送到王德发手里那天,他关了门,谁也没见。从那以后,他见着小七这样的孩子,总要多看一眼。他自家那个娃,早没了,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起。
那天晚上,王德发给他洗了脸,找了件自己不穿的旧袍子,改了三道给他套上。小七穿上之后,袖子还是长,拖在地上。王德发蹲下来给他卷袖子,卷了两道,用针线缝住。
跟着我。他说,但你得干活。不干活没饭吃。
小七点头。
从那天起,小七就跟着王德发跑遍了城里每一个粮仓、每一口水井、每一间药铺。他不说话。会说,就是不想说。王德发也不多问。他自己也是从人堆里爬过来的,知道有些人不说话,是因为说了也没人听。
此刻,城北粮仓门口,小七趴在门槛上写完了最后一行字。他把簿子合上,抬头看王德发。
王叔,东三仓的粮还够吃几天?
二十天。王德发把钥匙重新串好,二十天之后,北伐要调粮。调粮之前,得把所有仓库盘点一遍。明天你去西仓,把西一仓到西四仓全点上。点完了,我教你打算盘。
小七点头。他把簿子夹在腋下,跟着王德发走出粮仓。两人走到城门口,路过那块写着殉职者名单的木牌。小七停了一下,看着上面的名字。他不认识字,但他知道这些名字是什么意思。路上的人都在说,这些人是为了让城里的人活着,才死的。
王叔,以后我的名字能写在这上面吗?
王德发脚步停住了。他低头看了小七一眼。小孩的眼睛亮亮的,问得很认真。
不能。王德发说。
为什么?
因为我不会让你死。你死了,没人帮我打算盘。
小七想了一下,点了点头,继续跟着他走。
王德发走在前面,没有回头。他怕一回头看见小七的脸,就会想起自己这辈子走了多少路,腰都走弯了,从来没养过一个会叫他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