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。帐子里暗,只有炉膛里的火映着帐布,一明一暗。
没有遗言,没有嘱托。
他是在换药的时候倒下的。手还攥着一条蘸了药酒的布,膝盖先碰到地面,然后整个人侧着栽下去,后脑勺磕在床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倒下的时候,没有喊。
连一声都没有。旁边的病人喊了一声,值夜的医者跑过来,把他翻过来的时候,嘴边已经有血了。
李雪到的时候,他已经没有脉搏了。
她跪在地上,按他的颈侧。手指下面什么都没有。
她又按了按腕脉,还是没有。她把手收回来,在衣襟上擦了擦,擦了两遍。
王明。她叫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王明。她又叫了一声,声音大了一些。
还是没有。
她把手从他脖子上拿开,放在自己的膝盖上。手上沾着他嘴边的血,暗红色,已经不流了。
她没有哭。她只是跪在那里,看着他。
旁边病床上,一个咳得坐不起来的病人撑着床沿,问他:王大夫呢?他答应我明天给我换药的。
没人回答他。炉子上的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。
王明今年十九岁。他是书院第一批学生,读了半年,学的是基础医理。瘟疫一爆发,他主动来隔离区帮忙,理由是一句我年轻,扛得住。
他确实扛得住。十天里,他换了四百多碗药,抬了三十多次水,在东帐一个人盯了三个整夜。他给病人喂药,从不嫌烫,先吹凉了再递过去。抬水的时候,别人抬一趟,他抬两趟。别的医者比他大二十岁,没有一个人干得比他多。
他的床铺在东帐最里头,铺盖卷得整整齐齐,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翻卷了边的书,书页里夹着几根草茎当签子。
他死的时候,脸上还戴着口罩。李雪伸手,帮他把口罩摘下来。他的脸很年轻,嘴唇发紫,眼睛闭着。
小雪。司马清雪站在帐门口,没有进去。她看了很久,才抬脚走进来。
他死了。李雪的声音很平。
我知道。司马清雪蹲在她旁边,没有碰她。
他昨天还在跟我说,等瘟疫完了,他要回书院继续念书。他说他想把李先生教的那些医理都抄一遍,背熟了再来。他说李先生教的法子,他还差一点没学透,等回去,要缠着李先生问明白。
司马清雪没说话。她把李雪鬓角那缕头发替她别到耳后,指尖碰到她耳朵,凉的。
他才十九岁。李雪低下头。
帐帘被掀开。李云天走进来的时候,李雪没有抬头。
他身后跟着值夜的将领,被他挡在了帐外。
他站在王明旁边,看了很久。久到值夜的医者以为他要说什么。他没有说。
没有人说话。帐子里只有炉子上药罐翻滚的声音,咕嘟咕嘟的,跟活的时候一样。
他什么时候倒的?李云天问。
卯时。一个值夜的医者答,头埋得很低,在给病人换药。
昨晚谁批准他进帐的?
没人应声。
我问,谁批准他进帐的。李云天的声音没变,帐子里没有人抬头。
没人批准。值夜的医者低着头,他自己来的。我们拦不住。
李云天没有再追究。他蹲下来,把王明手边那条蘸了药酒的布捡起来,放在床尾。
厚葬。他站起来,抚恤金一千两。他的家人呢?
他是孤儿。李雪说。
值夜的医者听见那个数,抬了抬头,又低下去。
那抚恤金存进书院,设一个王明医理奖。每年用这笔钱的利息,资助一个读不起书的年轻人学医。
李雪抬头看他。
他没有家人。李云天看着王明的脸,那就让书院当他的家人。让以后学医的人都知道,有一个叫王明的人,十九岁,为了救人,死在隔离区里。他不欠这个世界。是这个世界欠他的。
他伸手,把王明领口那根没系好的布带子系好,才站起来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帐口,他停了一下。
从今天起,所有医者,每四个时辰必须换班。不休息硬撑的,跟抗令同罪。他说完,扫了一眼帐里值夜的几个人,包括你们。
他走了。
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小雪,司马清雪轻声说,去睡一会儿。
我不困。
你三天没睡了。
我不困。李雪把王明脸上那缕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,站起来,走到药罐旁边,揭开盖子看了一眼。药还在翻滚。
她拿起勺子,给旁边的病人盛药。
一碗,两碗,三碗。药勺磕在碗沿上,磕了两下,才把药倒进去。倒第四碗的时候,她听见自己跟病人说:烫,吹吹再喝。声音是平的,跟平常一样。
药罐旁边,还放着王明那只碗。没人收。
帐子外面,天彻底亮了。推板车的又来了。这次是两辆。
王明死的第二天,东帐的墙上多了一块木板。木板是新劈的,边角还带着毛刺,上面用墨写着:换班,四个时辰一轮。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。木板是夜里钉上的,第二天早上,值夜的医者都看见了。没人知道是谁钉的。
三天后,王明的棺材抬过街道。
百姓们自发跪在两边。没人喊口号。有的低头,有的烧纸钱。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一碗清水放在路边,清水里放了一朵白花。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礼数。也许不是什么礼数。她只是想做点什么。
棺材前面,一个老汉蹲在路边,往火盆里添纸钱。添一张,念叨一句,说的是王明给他儿子喂过药,喂了三天。
一个孩子跪在人群里,膝下垫着一块瓦片,他不认识王明,是跟着爹娘来的。他爹说,王大夫给他们家送了三天药。
那个添纸钱的老汉没走。他蹲在路边想了想,站起来,往隔离区的方向去了。他婆娘前年走的时候,是王明守的夜。这回,他要去替王明守一夜炉子。
风卷着纸灰,在人群头顶上打转,落在谁肩上,谁也没拂。
李云天走在棺材前面,亲自扶灵。他走得很慢。棺材是新木的,还没上漆,木头茬子在晨光里发白。
郭玉郎跟在后面,手中捏着那封皱巴巴的信。信被他捏了太久,边角已经磨得起毛。
棺材下了葬,李云天在墓前站了一会儿。没烧纸,没上香。风把坟头的土吹起来一层,落在他的靴面上。
然后他走了。
走到街口,一名文官跌跌撞撞挤开人群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官帽都歪了,手里攥着一本新册子。
王爷!隔离区刚报上来的数!
李云天回头:
今日新增十七人,比昨日又少了九个!重症也压下去了!东区那口污井封死之后,再没成片倒人的!
周围先是一静,紧接着便有人失声哭了出来。围过来的百姓越聚越多,没人说话,都竖着耳朵听。
司马清雪接过册子,看了两遍,半天没说话。
王爷,扛住了。
册子上还有一笔,司马清雪把册子翻到末页,这一仗,拢共救回来八百多人。加上城外新投的十七万口,陇西在册的人,没少,反多了。玉郎前儿念的那本总账,人口那一栏,得往上提一截了。
李云天接过册子,没看,先问了一句:医者呢?还有几个在?
都还在。文官答,一个没少。
李云天捏着册子,抬头望向隔离区的方向,没有出声。隔了一会儿,他开口。
告诉所有人,今晚不许松懈。他一字一句道,再守十天,我要把这场瘟疫彻底摁死在陇西。
他说完,把册子还给文官,大步往城门走。
风掠过灵幡,白布猎猎作响。
郭玉郎站在人群最外面,把袖中那封皱巴巴的信又往深处塞了塞,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