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李云天已经在隔离区走了一圈。露水还没干,帐布上挂着一层水珠,他走过去的时候,袖子扫过帐布,湿了一片。
他没有叫人来报。他走过去看。
第一站是西帐。三个妇人坐在帐门口缝口罩,五层麻布叠在一起,用粗线缝死两边,中间留一道缝,能挂耳朵。她们缝了一夜,手边的成品堆了半人高,还是不够。隔离区里四十多个医者和帮工,还有一半人没戴上。旁边一个半大丫头负责剪布,剪刀钝了,剪得慢,她一边剪一边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。
一天能缝多少?李云天问。
八十个。一个妇人抬头看他,手上没停针。
不够。再找二十个人来缝。
人好找,布不够。
从军需库调。李云天说,记我的账。
第二站是水井。城里原有八口井,封了五口,凡是离隔离区三百步以内的,全用木板钉死了。剩下三口井旁边搭了棚子,棚里架着三口大锅,柴火烧得正旺,水翻滚着冒白气。锅前排着队,百姓端着碗来接热水。一个老汉双手捧着碗,吹了又吹,舍不得喝,先让给身后抱着孩子的妇人。
每锅煮多久?李云天问守锅的兵。
守锅的兵脸被热气熏得通红,眉毛上凝着水珠,一边添柴一边答:回王爷,水翻了之后,再煮一炷香。
不够。煮两炷香。李云天蹲下来看了一眼锅底,柴不够,就砍城东那棵老槐树。
第三站是石灰坑。三尺深,底上铺了碎石灰,上面盖着木板。每次倒排泄物进去,撒一层石灰粉,盖一层土。臭味比三天前淡了。石灰压着,凑近了还是冲鼻子。
每天清几次?
两次。卯时一次,酉时一次。
加一次。午时也清。
李云天蹲在坑边看了看。石灰粉撒得匀,土盖得实。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,起身往讲堂走。
路上,一个妇人拦住他,问:王爷,俺家男人烧退了,是不是能回家了?
李云天停住脚:退烧三天,不咳了,再让大夫看一回。大夫说能回,才回。
妇人点点头,转身回去,步子比来时轻。
李云天走完三站,回到讲堂。讲堂是昨夜赶搭的,木头柱子撑着一块帆布顶,四面没墙,风吹过来,帆布呼呼响。
三十多个医者坐在板凳上,有的还带着昨夜没洗掉的药渍。板凳不够,后来的坐在门槛上,蹲在角落里。
都起来。李云天站在前面,没有寒暄。他把手里的马鞭往桌上一搁,鞭梢还带着外面的寒气,我教你们三件事。学会了,明天就能用。
他拿起一个口罩,戴上,又摘下来,举到面前。
这东西叫口罩,名字是我起的。他说,戴上之后,捏紧鼻梁上的铁丝,把下边拉到下巴。嘴和鼻子全包住,不能露缝。脱的时候从耳朵上摘,别碰外面那层布。碰了,就洗手。
他示范了一遍,让每个人都试。
一个老医者戴歪了,鼻子露在外面。李云天走过去,伸手帮他把口罩往上提了提,没说话。
一个年轻医者把口罩摘下来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问他:王爷,这东西真能挡住病?
你见过谁戴着它倒下?
年轻医者想了想,把口罩戴了回去,捏紧鼻梁上的铁丝。
第二件,洗手。他端起一盆石灰水,把手浸进去,搓了十下,拿出来在清水里涮了一遍,看完一个病人洗一次。不洗,不准看下一个。
他示范完,把手举起来给众人看:皂角水也行,石灰水也行,水得是烧开的。
有人问:王爷,手上要是带着口子呢?
李云天看了他一眼:那就别碰病人。让没口子的去碰。
第三件,分帐。他指了指讲堂外的两排帐子,东帐住咳黄痰的,西帐住咳白痰的。黄痰的不许去西帐,西帐的不许出来。混在一起,全死。
三十多个人听完,没人说话。眼里全是怕。这些规矩,他们以前一条都没听过,可这十天里,他们亲眼看着不守规矩的同行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散了之后,每人领十个口罩、两双手套。明天卯时报到。
散的时候,一个老医者走到他跟前,问他:王爷,学生想问,黄痰白痰分帐。若是有人先咳白痰,后转黄痰,该挪帐还是不挪?
黄痰比白痰重。李云天说,转黄痰的,挪东帐。
挪的时候,人怎么过去?
从西帐后门出去,绕过石灰坑,别穿东帐前门。
老医者想了想,作了个揖,走了。
讲完,李云天让郭玉郎把三件事抄在纸上,每顶帐篷门口贴一张。识字的自己看,不识字的,让识字的念。
人散了,郭玉郎走过来。
他没有再问李云天的方子和法子从哪来。这个问题他问过三次,晒盐的时候问过,造铁车的时候问过,这次瘟疫刚开始的时候也问过。每次李云天都不正面答。他不再问了,因为他发现答案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板车从五辆变成了三辆。
王爷,他说,城西又报了二十多个新染病的。
李云天接过名册翻了翻:比昨天少了十二个。
城西那边闹得厉害,有几户不肯封门,说没病,不让封。
去封。李云天把名册合上,不肯封的,先把他们邻居迁走。等他们发现左右都没人了,自己会要求封的。
我去。李雪的声音从帐口传来。她刚从东帐那边过来,脸上还沾着药渍,强迁伤人心。城西那几户,我去说。我带他们去看一眼吐血的病人,再告诉他们,封门是护他们家里没病的老的小的。医者说的话,他们听得进。
李云天看了她一眼:你刚守了一夜。
我守得住。李雪说,城西若闹起来,新染的就不止二十个了。
郭玉郎应了一声,又停住:迁出来的人住哪?
腾出来的空帐。李云天说,谁家迁的,记好名字。疫情过了,一个不落送回去。
郭玉郎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玉郎。
他停下。
信还在袖子里?
郭玉郎没动。手按在袖口上,指头停了一下,那封皱巴巴的信硌着小臂。
扔了。李云天背对着他,或者留着。但别让它影响你做事。做事的时候分心,会死人。
郭玉郎站在原地,半天没说话,低头走了。
李云天看着他的背影,一直到人转过帐角,才把目光收回来。
盯紧他。他对身边的侍卫说,别让他发现。
侍卫应了,退下去。
李云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书房走。外库的账本,昨晚侍卫已经搬到了案头,堆了一摞,他还没来得及翻。
走到书房门口,李雪就跌跌撞撞冲了过来,脸上全是灰。
又出什么事了?
是王明。东帐那个最能扛的年轻医者,他昨晚就开始发热,今天还瞒着所有人,又进了隔离棚。
昨晚我给他熬了药,他喝了,说好多了。李雪低着头,声音发虚,谁知今早他又进了东帐。我去拉他,他把我推出去了。
李云天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:人呢?
刚才还说没事,一转眼就吐血了。李雪说到最后,声音往下压了压,哥,他要是也倒下,东帐那边的人心就散了。
李云天一把抓过马鞭,转身就走。
传令,东帐立刻封棚。接触过王明的人,一个都别放出去。
他说完停了一下,声音更沉。
还有,把隔离区最好的药都送过去。这个人,今晚必须给我保住。
他翻身上马,没再回头。
李雪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端来的那碗药。药还烫着,碗沿上全是她跑过来时洒的水渍。她端稳了,转身往东帐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