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岭。
山谷很深,两侧山壁陡得跟刀劈过似的,树密得风都挤不进去。谷底只容四匹马并行,大军排进去,前后要绵延十几里。
李云天勒住马,抬头看了一眼山壁。太高,仰头看不到顶。石缝里长着枯草,风一过,草穗子齐刷刷往一个方向倒。
一名斥候从前面跑回来,脸上全是汗,王爷,前方谷口有埋伏!
多少人?
斥候喘着气道:属下爬到高处看了,谷口两侧至少五万人。滚木堆了三排,礌石挂在绳索上,随时能放。山道两边还埋了绊马索,绳头有人攥着。谷口正中只留了一条两人宽的缝,够一队人进出,大队人马挤过去,就是往刀口上撞。他们好像知道我们会来。
李云天没说话。
行军路线是三天前才定的,只在中军帐里议了半个时辰。从定路线到今天,中间不过三天。朝廷大军不可能在三天里调五万人到这个谷口设伏,除非他们提前拿到了路线。
王爷!赵云策策马赶到,枪杆上的缨穗在抖,路线是绝密,怎么会被外人知道?
韩世忠也从侧翼打马回来,盔甲上沾着碎叶:王爷,属下从侧面看过。谷口是主阵,两侧山壁上有弓弩手,后方还有一支骑兵预备队。弓弩手分了三层,一层在山腰,一层在崖顶,一层藏在树冠后头。预备队不亮旗号,可马蹄印是新的,往谷口后头绕了半圈,堵的是退路。这是提前三天就开始布置的。
三天。李云天声音很轻。
三天前,路线还没定。三天前,知道要过黑风岭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全军后退三里。他下令,声音不高,退到开阔地,不在谷底待着。
大军后队变前队,退出谷口。
李云天勒马站在山坡上,往谷口看。对面的火把连成两片,把谷口堵了个严实。山壁上人影绰绰,看不清个数,只能看见火把的尖。风从谷口灌过来,带着一股人马的腥气。
赵云策策马凑过来,压低声音:王爷,知道这次行军路线的人,只有您、我、韩大人,还有郭大人。
郭大人留在陇西。李云天说。
留在陇西,可他知道路线。赵云策的声音艰难,王爷,我是……
先破敌。李云天打断他,怀疑的事往后放。眼下要想的是,怎么从这五万人面前走过去。
韩世忠从后面赶上来:王爷,敌军占了地利,可主力全压在谷口,谷里反而空。属下愿带一支人马从侧面绕过去,直插他们后路。王爷在正面佯攻,拖住他们。等属下从后面捅一刀,这五万人就两头顾不上。
李云天没急着答话,看了谷口半天。
云策。他开口,你带一万人,跟韩大人走。
正面的活,我来。
李云天率军压到谷口正面,勒马站定。
他没喊挡我者死,喊的是另一句。
我乃陇西李云天!钱若水篡权夺位,天人共愤。你们都是大周的兵,凭什么给一个乱臣贼子卖命?
对面阵前起了一阵骚动。前排的兵互相看了一眼。他们听说过李云天的名字,听说过陇西有白糖、有细盐,听说过那里人人有饭吃。有人手里的枪杆悄悄放低了一寸,又怕被督战的看见,赶紧抬了回去。
一个站在前排的校尉,枪尖原本冲着谷口,这会儿慢慢垂到了地上。他身边的亲兵碰了碰他胳膊,他才猛地醒过神,把枪重新举起来,手却在抖。督战的参将骑马从阵后过来,鞭子举得老高,却没落下,只在半空停了停,又收回去。
敌军阵里有人急了,吼了一声:放箭!
箭雨泼下来,钉在盾牌上,叮叮当当响了一阵。李云天这边的盾牌手列得严实,前排立盾,后排举盾过顶,箭落到阵前,插了一地,人没伤几个。他骑在马上,盾牌从头顶护到马颈,一支箭擦着他肩甲飞过去,钉在身后的土坡上,箭尾嗡嗡地颤。
别追。李云天伸手拦住要冲的兵,这就是佯攻,拖住他们。
他勒马退到盾阵后头,望着对面的火把,心里把这场仗又算了一遍。
他们怕的不是一个李云天。他对身侧的赵云策说,他们怕的是,有朝一日手下的兵也问出这句话,凭什么卖命。钱若水靠的是吓,我靠的是让人甘心。吓出来的阵,一戳就漏;甘心的人,死也不散。
赵云策点头:所以王爷才在谷口喊那一嗓子。
喊给对面听,也喊给咱们自己听。李云天说,往后每打一城,我先问的是这城的人凭什么跟我。想通了这个,城才守得住。
他骑在马上,看着对面火光里的军阵,心里在盘另一件事。
对面军阵动了一下,前排往后退了半步,又停住。有人在后面压阵,喊了句什么,阵脚才稳住。
敌人知道行军路线。内奸还在。这回泄了,下回照样泄。
内奸。他低声说,到底是谁。
半个时辰后,赵云策从侧翼打马回来,马身上全是汗。
王爷,韩大人得手了!赵云策勒住马,声音压着,掩不住那股热,他带人从山脊摸过去,正撞上敌军后营。粮垛一垛一垛码着,火油往上一泼,一把火全点着了。敌军回头救火,阵脚先乱了一半,韩大人已经从原路撤出来了。
李云天点头,脸上没有喜色。
赵云策又压低声音:王爷,属下在敌军后营里,捡到一样东西。
什么东西?
一封信。不在粮垛里,不在兵器堆里,压在指挥帐的案子上,被火燎掉一个角。赵云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没有署名,纸上只写着几行字,信纸是好的,字是新的。走的时候那么急,别的都扔了,就这封信揣在身上。
李云天接过来。纸上写着:
李云天三日后必到黑风岭。
时间,地点,写得清清楚楚。
韩世忠也赶回来了,铠甲上带着烟火气,看完信,手攥着纸没松开:王爷,知道这个计划的,只有几个人。
内奸就在我们中间。李云天一字一句,可这会儿不是查的时候。
那是?
是钓。李云天说,内奸要送情报,就给他送个够分量的假情报。比行军路线更值钱的那种。我倒要看看,假消息放出去,谁先坐不住。
韩世忠把信又看了一遍:王爷是想拿假消息试人?
试不试得出来,看谁送信。李云天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,传令下去,今夜行军安排照旧。谁动了,谁就是鱼。
这饵,什么时候放?韩世忠问。
不急。李云天说,饵要先养两天。养肥了,才有人咬。
入夜,大军在黑风岭外扎营。
月色昏沉,营地西北角一道黑影一闪而过。巡夜的老兵正靠着粮车打盹,听见响动,一激灵醒了。他看见一个人影贴着帐子的阴影走,走到营墙根下,抬手往上一送。
一道灰影从他手里腾起来,扑棱棱往北去了。
是一只信鸽。
老兵扔下枪就往后跑,边跑边喊:来人!快来人!营里有人往外放信!
他跑到一半,被一只手按住肩膀。
李云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帐里出来了,站在夜色里,声音压得极低:别惊动全营。
老兵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抬手指了指西北角,手还在抖。
李云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灰影已经没了,只剩营墙外头黑沉沉的旷野。
他翻身上马:赵云策,跟我追。今晚这只鸽子落在哪儿,我就扒谁的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