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挂断,听筒里的忙音显得格外刺耳。
苏铭将手机放在桌上,没有立刻起身。
王勇在江州黑市发现的当票,像一根探针,扎进了十年前的迷雾。但那只是一个线头,飘忽不定,无法在省厅这个讲究规矩的台面上,成为撬动任何资源的支点。
齐建国用程序画下的圈,坚固而无形。硬闯,只会头破血流,正中对方下怀。
他需要一股来自外部的力量。
一股同样遵循规则,却能无视公安系统内部层级壁垒的力量。
苏铭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过,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。
林清雅。
电话拨出,响了两声便被接通,那头传来林清雅清冷而干练的声音。
“苏铭。”
“是我。清雅,有个事,可能需要你那边帮个忙。”苏铭的语气很平静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刚接手一个十年前的积案,‘11·24’案。在梳理卷宗的时候,发现当年的专案经费使用,似乎有些模糊不清的地方。”
苏铭没有提自己被架空,也没有提案件的任何细节,只谈钱。
在体制内,查案是公安的事,但查钱,纪委才是最专业的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林清雅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敏锐。
“经费问题?具体指什么?”
“说不准,只是一种直觉。卷宗不全,账目不清,我想,或许从财务角度入手,能发现一些被忽略的东西。”苏铭点到为止。
他相信林清雅能听懂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林清雅没有追问,“把案卷编号和当年的专案组负责人名单发给我。我们这边,按程序走。”
“好。”
通话简短,却完成了最重要的信息交换。
挂了电话,苏铭将一串数字和几个名字编辑成短信,发送了过去。然后,他删除了通话记录和短信,将手机调至静音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已经递出了那根撬棍。接下来,就看林清雅如何找到那个最合适的支点。
……
第二天上午,一辆黑色的帕萨特,挂着省纪委监委的牌照,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省公安厅大院。
车在办公楼前停稳,市纪委监委青年干将林清雅,带着两名同事,径直走向三楼的财务处。
省厅财务处的处长是个五十出头的老会计,见到林清雅出示的证件和一份盖着省纪委印章的函,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。
“林主任,这是……?”
林清雅神色淡然,将公函递了过去。“例行审计。我们接到线索,需要核查一下‘11·24’特大碎尸案专项经费的使用情况。麻烦配合一下,调取当年的全部报销原始凭证。”
“纠治陈年专案经费违规使用”。
公函上的名义,正当得无懈可击,是纪委监委的常规职能范畴。
财务处长看着那红色的印章,额头渗出一层细汗。他不敢怠慢,也不敢多问,更不敢通风报信。在省直机关,谁都清楚,纪委上门,最好的应对就是绝对配合。
“好的,好的。我马上安排人去库房调。”
半小时后,几个积满灰尘的牛皮纸档案盒,被送到了财务处的一间小会议室。
林清雅没有让财务处的人经手,亲自打开了档案盒。里面是一沓沓用棉线穿订起来的泛黄单据,散发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。
差旅费、餐费、线人费、技术鉴定费……密密麻麻,记录着一个专案组曾经的轨迹。
林清雅没有急着翻找,而是给苏铭发了条短信。
“东西到了。财务处小会议室。”
五分钟后,苏铭敲门走了进来。
财务处长看见苏铭,愣了一下,但看到林清雅点头示意,他很识趣地关上门,守在了外面。
会议室里,只剩下苏铭和林清雅。
“齐建国给你下马威了?”林清雅一边翻着凭证,一边随口问道。
“常规操作。”苏铭没有多说,戴上手套,拿起一沓单据,开始仔细翻阅。
两人都没有再说话,小小的会议室里,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
苏铭看得极慢。
他的目光,扫过每一张发票的抬头,每一个签字的笔迹,每一个报销的日期和事由。他在脑海中,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,与昨天在档案室看到的那份副卷进行比对,试图构建出一张完整的资金流向图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两个小时后,苏铭的动作,停了下来。
他的目光,凝固在一张长途客运的车票报销单上。
出发地:江州。
目的地:三河镇。
三河镇,地处临江省与邻省的交界处,群山环绕,道路崎岖,是出了名的“三不管”地带。在当年的案卷中,专案组所有的排查走访记录,都局限在江州市区及周边县市,从未提及这个偏远的小镇。
这张报销单,就像一个幽灵,突兀地出现在一堆看似正常的凭证里。
苏铭不动声色地将这张单据抽了出来,继续往下翻。很快,他又找到了几张在三河镇招待所住宿和用餐的发票,时间与那张车票完全吻合。
这证明,当年的专案组,确实有一支小分队,秘密去过三河镇。
而这段行程,在案卷中,被抹得一干二净。
苏铭的指尖,缓缓滑到那张差旅报销审批单的右下角。
在“审批人”一栏,签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。
笔锋锐利,带着一股挥斥方遒的意味。
方建。
苏铭的脑海里,立刻浮现出302会议室里,那个坐在他对面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与排斥的男人。
时任专案组副组长,现任临川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,方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