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厅大院的停车场里,苏铭发动了那辆分配给他的黑色桑塔纳。
车是旧的,但保养得还算干净。
他向总队办公室报备的由头,冠冕堂皇。
新任副总队长,为尽快熟悉全省地理风貌与重点单位情况,申请赴各地市进行实地调研。
这是一个无法拒绝,也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理由。
齐建国在电话里,语气温和地叮嘱他注意安全,早去早回。
车子驶出大门,汇入省城的车流。苏铭没有去任何一个地市的公安局,而是打开导航,输入了一个早已废弃的地址。
江州城郊,第六化工厂。
一个小时后,桑塔纳在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尽头停下。
眼前是一片荒芜。
巨大的厂房锈迹斑斑,墙皮大面积脱落,露出里面灰败的砖石。高耸的烟囱像一柄折断的剑,孤零零地指向天空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与尘土混合的怪味。
十年前,这里是“11·24”碎尸案的第一案发现场。
苏铭下了车,关上车门的声音,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他没有立刻进入厂房,而是绕着外围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他的目光,像最精密的探头,扫过每一寸地面,每一处墙角。
风化的痕迹,时间的冲刷,早已将十年前可能留下的线索覆盖得严严实实。
档案室那份副卷里的现场图,在他脑海中一遍遍地回放。他将记忆中的画面,与眼前的现实,进行着毫米级的比对。
一个小时过去,一无所获。
这在意料之中。如果线索如此轻易就能找到,案子也不会积压十年。
苏铭走进主厂房。
阳光从破损的屋顶窟窿里投射下来,形成一道道斑驳的光柱,无数尘埃在光柱中上下翻飞。
巨大的反应釜,倾倒的铁架,散落一地的玻璃器皿碎片。一切都保持着一种被时间凝固的混乱。
苏铭戴上随身携带的白手套,缓缓蹲下身。
他的指尖,拂过地面厚厚的积尘。
副卷记录,尸块被发现的位置,就在厂房中央那片空地上。当时为了方便勘查,警方清理出了一片区域。
十年过去,新的尘土早已覆盖了旧的痕迹。
苏铭的视线,从地面缓缓抬起,扫向四周的墙壁。
他的目光,最终停留在东侧那面巨大的承重墙上。
墙体是红砖砌的,表面涂着一层早已剥落的白灰。副卷里,这张墙的照片一共有三张,从不同角度拍摄,没有任何异常标注。
苏铭站起身,走了过去。
他伸出手,用指节轻轻叩击墙面。
咚。咚。
声音沉闷,厚实。
他顺着墙根,一步一叩,缓慢地移动。
当他走到墙体靠近角落的位置时,指节落下的声音,突然变了。
空。
声音里,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空洞回响。
苏铭停下动作。
他再次蹲下,视线与地面齐平,仔细观察着墙根与地面的连接处。
那里的积尘,比别处要更厚一些,且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、被扰动过的扇形纹路。就像是,曾经有一扇门,在这里被反复开启,带起的微风,年复一年,将尘土吹拂堆积成了这个形状。
苏铭站起身,后退两步。
他盯着那片墙壁,目光如炬。
在墙体约一人高的位置,有一处不起眼的凹陷,像是当年砌墙时留下的瑕疵。不仔细看,很容易就会被忽略。
他走上前,将手指探入那个凹陷。
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的金属。
他用力向内一按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动声响起。
他刚刚叩击过的那片墙壁,无声地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。
一扇被完美伪装在墙体之中的暗门。
门后,是一片漆黑,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腐烂的气息。
苏蒙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他缓缓褪下右手的白手套,露出干净修长的手指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手掌,轻轻贴在了暗门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上。
闭眼。
发动。
刹那间,周围的一切声音和光影都消失了。
整个世界,仿佛被抽离成一片混沌的灰白。
紧接着,一幅清晰、鲜活、带着声音的画面,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。
阴暗的密室。
一个男人被反绑在椅子上,嘴里塞着布团,惊恐地挣扎着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身影,背对着他,手里拿着一把雪亮的剔骨刀,正在一块磨刀石上,不紧不慢地打磨。
“呲啦……呲啦……”
磨刀声,在死寂的密室里,格外刺耳。
画面中,还有第三个人。
那人站在阴影里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他静静地站着,像一个冷漠的观众。
磨刀的身影,停下了动作。
他转过身。
一张平平无奇的脸,眼神却像毒蛇一样阴冷。
在他的左胸口袋上方,佩戴着一枚银色的徽章。徽章的图案很特殊,是一只雄鹰,利爪下抓着一个矿镐。
徽章下方,印着一行小字。
临江矿业。
凶手举起了刀,走向被捆绑的男人。
男人眼中的恐惧,瞬间放大到了极致。
画面,到此戛然而止。
十秒。
死者生前最后的十秒。
苏铭猛地睁开眼,身体晃了一下,手下意识地扶住了墙壁。
额头上,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每一次回溯,都会带来巨大的精神消耗。
他靠在墙上,急促地喘息着,等那股天旋地转的感觉慢慢平复。
凶手。
旁观者。
还有那枚徽章。
临江矿业。
苏铭掏出手机,手指因为轻微的颤抖,输错了两次密码。
他打开浏览器,输入了“临江矿业 集团”几个字。
搜索结果的第一条,便是临江矿业集团的官方网站。
他点了进去。
在网站“关于我们”的介绍页面里,他看到了集团的Logo。
一只雄鹰,利爪下抓着一个矿镐。
与他刚才在回溯画面里看到的徽章,一模一样。
网站介绍里写着:临江矿业集团,省属重点国有企业,业务涵盖煤炭、有色金属、电力等多个领域……
苏铭的目光,落在了“省属重点国企”这几个字上。
他关掉手机屏幕,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洞洞的暗门。
风从厂房的破洞里灌进来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冤魂的哭泣。
他知道,这扇门后,藏着的不仅仅是一具十年前的尸体。
更藏着一个,足以让临江省官场,都为之震动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