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统里那个被注销的户籍,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,不深,却时时提醒着痛感。
苏铭花了一整个下午,将那份空洞的卷宗,重新填充了血肉。
他没有去追查贺平被“死亡”的真相,那等于直接掀开桌子。他只是基于档案室里那份副卷,拟定了一份详尽的“关于重启‘11·24’特大碎尸案的初步侦查计划”。
计划书不厚,只有五页。
但每一条,都直指核心。
第一,重新对当年所有涉案人员进行社会关系排查,重点是第一现场发现人贺平。
第二,调取案发前后,现场周边全部通讯基站的漫游数据。十年前的技术虽不比现在,但并非无迹可寻。
第三,请求省厅技术处对原始尸检报告中的数据进行二次建模分析。
这三条,每一条都需要调动省级层面的技侦资源和行政权限。
而这一切,都需要总队长齐建国签字。
苏铭拿着打印好的文件,敲响了隔壁办公室的门。
“请进。”
齐建国的办公室宽敞明亮,窗户朝南,阳光正好。一套黑色的真皮沙发,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,桌上摆着一只紫砂茶盘,养得温润。
他正戴着老花镜,审阅一份文件。
“小苏来了,坐。”齐建国抬起头,脸上挂着和煦的笑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苏铭走过去,将文件双手递上。
“齐总队,这是我对‘11·24’案的一些初步想法,您审阅一下。”
齐建国扶了扶眼镜,接过文件。
他看得很慢,手指在纸页上缓缓划过,像是在欣赏,而不是在阅读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纸张翻动的微弱声响。
苏铭静静地坐着,背脊挺直,目光平视着前方墙壁上的一幅“宁静致远”的书法。
五分钟后,齐建国看完了。
他摘下眼镜,放到桌上,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。
“想法很好,很扎实。”他呷了一口茶,不急不慢地开口,“看得出来,你是下了功夫的,不愧是江州火线上来的精兵强将。”
一句夸赞,却不带任何实质性的表态。
苏铭没有接话,等着下文。
“只是……”齐建国话锋一转,将文件轻轻放回桌上,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,“现在这个时间点,有点不巧。”
他身体微微后仰,靠在宽大的椅背上,十指交叉放在腹部。
“年底了,全省上下都在抓维稳工作,这是头等大事。厅里三令五申,要求各地压实责任,确保不出任何岔子,平平安安过个年。”
苏铭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。
“再一个,就是经费问题。”齐建国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,“今年厅里预算紧张,几个大案要案就把盘子占得差不多了。你这个计划,要调动技侦、网安好几个部门的资源,还要做数据建模,这都是要花钱的,而且不是一笔小钱。”
每一句话,都说得合情合理,无懈可击。
这就是齐建国的太极。
他不是在拒绝,他只是在陈述困难。而这些困难,都是体制内的通行法则,谁也挑不出错。
“当然,案子肯定是要办的。积案不清,是我们刑侦总队的耻辱。”齐建国拿起文件,像是要签字,笔都拿起来了,却又停在半空。
“这样吧,小苏。”他沉吟片刻,似乎做出了一个深思熟虑的决定,“这个计划,先放一放。等我召集开个总队党委会,让大家一起‘研究研究’。”
研究研究。
官场黑话词典里的经典词条。
搁置的同义词。
“毕竟是十年积案,牵扯面广,不能你一个人单打独斗嘛。集思广益,听听大家的意见,工作才好开展。你刚来,正好也借这个机会,和大家多熟悉熟悉。”
齐建国笑着,将文件推回到苏铭面前。
整个过程,他没有说一个“不”字。
他甚至表现出了对苏铭的关心和爱护,处处为他着想。
但结果,就是这张薄薄的计划书,一个字都批不下去。
苏铭看破了齐建国那不求有功,但求无过的官僚做派。对于这位总队长而言,苏铭和这个案子,都是不稳定的因素。最好的处理方式,就是把人和案子都摁在原地,不动,就不会出错。
苏铭没有争辩。
他站起身,拿起文件,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。
“好的,齐总队,我听从组织安排。”
他的顺从,让齐建国的眼神深处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。他原本以为,这个年轻人会据理力争一番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年轻人,不要急,慢慢来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”齐建国满意地点点头,端起茶杯,一副送客的姿态。
苏铭转身,走出了办公室。
门关上的瞬间,齐建国脸上的笑容,缓缓收敛。
回到自己那间朝北的办公室,苏铭将文件放到桌上,坐了许久。
窗外的天色,渐渐暗了下来。
他没有开灯。
黑暗,能更好地隐藏情绪。
他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,找到一个加密的号码,拨了出去。
电话响了三声,被接通。
“苏队。”
是王勇的声音,压得很低,背景里有些嘈杂。
“是我。”苏铭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在江州,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,帮我办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想办法查一个人,贺平,男,大概四十五六岁。十年前是江州城西分局的民警,后来因为违纪被开除了。”
“贺平……”王勇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,“好,我马上去办。还有别的特征吗?”
“没有了。所有官方渠道,都不要走。从黑市上想办法,查他的社会关系,尤其是他被开除后的去向。”
“明白。”
苏铭停顿了一下,补充道:“注意安全,这个人,可能不简单。”
“放心吧苏队。”
正要挂电话,王勇突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,苏队,江州这边,最近有点新情况。”
“说。”
“黑市上,最近流出了一批当票,时间都很老了,大概是十年前的。我一个线人无意中看到的,说上面的印戳很奇怪,不是咱们江州任何一家当铺的。我让他弄了一张照片过来,上面的一个死当物品,是一枚女士手表,特征……跟‘11·24’案卷里记录的死者遗物,非常吻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