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的市第一人民医院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重症监护室(IcU)外的走廊,灯光白得刺眼,将人的影子拉得细长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、冰冷而洁净的气味。
苏铭靠在墙上,口袋里的烟盒被他无意识地捏得有些变形。他没有抽,只是静静地看着IcU那扇紧闭的门。门后,躺着的是小李,是郑建华仓促间丢出来的一枚弃子,也是苏铭手里唯一能撬动局面的活口。
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无声滑开,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打破了这份死寂。
郑建华来了。
他没有穿警服,一身深色夹克,但眉宇间的官威比警衔更具压迫感。他身后跟着两名便衣,是局办的亲信。
郑建华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,径直扫向苏铭,最后定格在IcU的门牌上。
“苏支队,辛苦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喜怒,“小李的情况怎么样?”
“还在抢救,没有脱离生命危险。”苏铭站直身体,语气同样平静。
“我是他的直管领导,我要进去看看他。”郑建华说着,便要伸手去推那扇门。
苏铭伸出手臂,不轻不重地挡在了门前。
他的动作很平稳,眼神也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,但态度不容置疑。
郑建华的动作停住了。他缓缓放下手,目光终于落在了苏铭的脸上,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苏铭同志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郑局,这里是重症监护室,有严格的探视规定。”苏铭说。
“我是市局常务副局长,也是小李的领导,这个理由够不够?”郑建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。
“不够。”苏铭摇了摇头,“现在,小李的身份不仅仅是您的秘书,更是一起涉嫌故意杀人案的受害人与核心证人。根据《刑事诉讼法》相关规定,在案件侦查期间,为保证证人安全,防止串供或证据湮灭,必须由办案单位对其进行24小时监控保护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补充道:“目前,该案由我们刑侦支队负责。在没有刑侦支队许可的情况下,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证人。”
郑建华身后的两名亲信脸色微变,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。
王勇和另一名刑警队员也默不作声地从苏铭身后站了出来,与对方形成对峙。
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没有争吵,没有喝斥,只有四道目光在冰冷的灯光下无声地碰撞。这是一场关于程序和权力的较量,谁退一步,谁就输了全局。
“苏铭,你是不是搞错了自己的位置?”郑建华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小李是我的人,是市局的干部。就算他有违纪行为,也应该由局纪委进行内部审查。你凭什么把他当成犯人一样控制起来?”
他试图将事情的性质拉回到“内部纪律问题”上,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。只要是内部问题,他就有无数种办法把水搅浑,把人捞走。
“郑局,这不是内部纪律问题。”苏铭迎着他的目光,寸步不让,“G107国道上的车祸现场,我们有充分理由怀疑,这是一起有预谋的、针对警务人员的蓄意谋杀。这已经是刑事案件,性质极其恶劣。”
“涉黑报复的可能性,我们不能排除。”
“涉黑报复”四个字,像一颗钉子,死死钉进了郑建华的话术漏洞里。
郑建华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没想到苏铭的反应如此之快,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就已经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最无可辩驳的程序支撑。
“所以,在查清真相之前,为了保护证人,也为了保证案件侦办的公正性,我不能让任何人接触他。”苏铭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走廊里,清晰无比。
“你这是在怀疑我?”郑建华冷笑一声。
“我谁也不怀疑,我只相信证据和程序。”
郑建华死死地盯着苏铭,几秒钟后,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,反而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气。
“好,好一个只相信证据和程序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苏支队,看来是我小看你了。既然你要讲程序,那我们就好好讲讲。我现在以常务副局长的身份命令你,立刻把人交出来,由局纪委和我亲自带队进行纪律审查!”
他这是要用职务强行压人。
苏铭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与退缩。
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,仿佛一根弦随时都会断裂的时候,电梯门再次打开。
局长杨正刚走了出来,他身后跟着办公室主任。
杨正刚的脸色很平静,他看了一眼走廊里剑拔弩张的双方,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。
“都聚在这里做什么?不知道这里是医院吗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郑建华看到杨正刚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但随即恢复了镇定。他抢先一步开口:“杨局,您来得正好。刑侦支队的苏铭同志,无视组织纪律,强行控制局办干部,还用所谓的刑事案件为由,阻挠我对下属进行正常的组织谈话。这严重影响了我们市局的内部团结和正常工作秩序。”
他三言两语,就给苏铭扣上了一顶“无视纪律、破坏团结”的大帽子。
杨正刚没有理会郑建华,而是把目光转向了苏铭。
“苏铭,你说。”
“报告杨局。”苏铭立正,言简意赅地将G107国道车祸的疑点、案件的刑事立案依据、以及保护证人的必要性,清晰地汇报了一遍。
他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情绪,只是陈述事实和法规。
听完汇报,杨正刚沉默了片刻。
他走到郑建华面前,看着他。
“建华同志,苏铭同志是刑侦支队长,他现在办的是刑事案子。办案就要有办案的规矩,这一点,你应该比我更清楚。”
郑建华的脸色变了:“杨局,可小李他……”
“他是你的秘书,更是我们市局的一名干部。正因为如此,如果他真的遭遇了不法侵害,我们才更要一查到底,绝不姑息!”杨正刚的语气陡然加重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
他环视了一圈,最后声音沉稳地一锤定音。
“这起案子,性质很严重。我作为市局党委书记,在这里明确表态:全力支持刑侦支队依法办案!任何人、任何部门,都必须无条件配合。在案件查清之前,证人小李的安全,由刑侦支队全权负责。”
“建华同志,你分管的工作还很多,这里就交给苏铭同志吧。”
杨正刚的话,就像一把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郑建华的脸上。
他不仅公开支持了苏铭,更是直接动用了“党委书记”这个身份。在体制内,这代表着最终的、不可动摇的决定权。
郑建华的嘴唇动了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,最后所有表情都化为了一片铁青。
他知道,自己输了。
在局长杨正刚公开站队之后,他失去了所有强行要人的理由。
“好,我服从组织决定。”郑建华几乎是从牙齿里挤出这句话,他深深地看了苏铭一眼,那眼神里的阴冷,仿佛要将人冻结。
说完,他一言不发,转身带着自己的人,快步走向电梯。
看着郑建华离去的背影,苏铭心里清楚,从这一刻起,市局一把手和常务副局长之间那层虚伪的和平假象,被彻底撕破了。
而自己,也终于在江州这片波诡云谲的浑水中,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坚实后盾。
就在这时,IcU的门突然被一名护士从里面推开,她神色慌张地跑了出来。
“医生!快!病人醒了!”
苏铭和杨正刚的心同时一紧,快步走到监护室的玻璃窗前。
只见病床上,一直昏迷不醒的小李,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。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混乱,在看到窗外的苏铭时,他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,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。
他嘴里插着管子,发不出声音,只能发出“呜呜”的绝望嘶吼。
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,他用尽全身力气,一把扯掉了自己脸上的氧气面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