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护仪发出的警报声尖锐刺耳,瞬间划破了IcU外走廊的死寂。
几名医生和护士从旁边的值班室里冲了出来,神色紧张地推开重症监护室的大门。
透过玻璃窗,苏铭看到小李像一条离了水的鱼,在病床上剧烈地抽搐,脸色因缺氧而涨得发紫。医护人员迅速围了上去,有人固定他的身体,有人重新给他戴上氧气面罩,场面一度陷入混乱。
杨正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,他侧过头,目光落在苏铭脸上。
“你有几成把握?”
苏铭没有看他,视线依然牢牢锁定在病房内那个挣扎求生的身影上。
“他求生的意志很强。”苏铭的回答有些答非所问。
一个主动扯掉氧气管的人,要么是一心求死,要么,就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表达某种极致的情绪。小李在看到苏铭的瞬间做出这个举动,显然属于后者。
那是恐惧,也是一种无声的求救信号。
杨正刚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权衡。他看了一眼监护室里逐渐稳定下来的情况,对身后的办公室主任说:“你守在这里,把医生请过来,我要详细了解伤者情况。任何进展,第一时间向我汇报。”
说完,他拍了拍苏铭的肩膀,压低声音。
“我给你十五分钟。我要一个结果。”
杨正刚没有多说一句,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休息区,将整个战场留给了苏铭。
这是一种信任,更是一种政治表态。
苏铭明白,杨正刚不仅是在给他时间,更是在用自己的在场,为这十五分钟提供一个不可侵犯的屏障。
几分钟后,主治医生走了出来,向苏铭通报情况:“病人情绪暂时稳住了,但身体还很虚弱,绝对不能再受刺激。”
“我需要单独和他谈谈。”苏铭说。
医生面露难色:“苏支队,这不符合规定……”
“他是刑事案件的核心证人,他的口供关系到整个案子的走向,也关系到他自己的安危。”苏铭看着医生的眼睛,“我会把握分寸。出了任何问题,我负全责。”
医生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,带着所有护士退出了病房,并从外面关上了门。
病房内,只剩下监护仪器单调的“滴滴”声。
苏铭拉过一张椅子,在小李的病床边坐下。
小李的眼睛睁着,眼白里布满血丝,瞳孔里满是惊恐和戒备,他死死地盯着苏铭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像一只被扼住脖子的困兽。
苏铭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任由时间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发酵。
这种沉默比任何审讯都更具压迫感。
对于一个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来说,每一秒的安静,都是对求生本能的巨大煎熬。
终于,小李的眼神开始动摇,恐惧中多了一丝乞求。
苏铭知道,时机到了。
他没有问车祸,也没有问郑建华,而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调出两张照片,并排放在小李的眼前。
一张,是G107国道上那辆肇事重型货车司机的尸体照片,是在停尸房拍的,面目狰狞。
另一张,是王勇从交警队内部系统调出来的,郑建华的私人司机的生活照,那人正笑着,露出一口黄牙。
两张脸,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人。
但苏铭的手指,在手机屏幕上缓缓放大,最终停留在两人的左手手腕上。
在同样的位置,纹着一个一模一样的、已经有些褪色的狼头纹身。图案很小,很隐蔽。
小李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针尖。
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,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开始剧烈地跳动。
“这个人,叫刘虎,是郑局长的专职司机。”苏铭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小李最后的心理防线,“肇事司机,叫陈三,是刘虎的发小。他们是同一个村出来的。”
苏铭收起手机,身体微微前倾,盯着小李的眼睛。
“小李,你是个聪明人。你应该明白,一个市局常务副局长的专职司机,他的发小,为什么会开着一辆无牌货车,在深夜的国道上,精准地撞向你的驾驶室。”
“他不是想让你受伤,他是想让你死。”
“一次不成,还会有第二次。”
苏-铭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颗子弹,射入小李的心脏。
小李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,眼泪混着冷汗从眼角滑落,浸湿了枕头。他想摇头,想否认,但那两张照片里清晰的狼头纹身,像一个烙印,将他所有的侥幸和幻想烧成了灰烬。
他比谁都清楚郑建华的手段。
当郑建华暗示他去背锅的时候,他就已经预感到了危险。但他没想到,死亡会来得这么快,这么狠。
“郑局长……他为什么要……”小李的声音嘶哑破碎,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。
“因为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,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”苏铭平静地看着他,“你以为你偷拍的文件是你的护身符,但在他眼里,那只是你的催命符。一个活着的、知道他秘密的弃子,远比一份可能被销毁的文件要危险得多。”
小李彻底崩溃了。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眼中的恐惧被一种更深沉的绝望所取代。
他输了,输得一败涂地。他以为自己留了后路,却没想到那条路从一开始就是通往地狱的单行道。
“我能救你。”苏铭缓缓开口。
小李的咳嗽声戛然而止,他像一个溺水的人,猛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,用尽全身力气看着苏铭。
“我可以把你列为重大案件的污点证人,申请最高级别的证人保护计划。只要你还在我的视线里,郑建华的手,就伸不进来。”苏铭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,“但前提是,你的价值,要足够换你的命。”
这是一场交易。
一场用秘密换取生命的交易。
小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他在做天人交战。背叛郑建华,他将面对一个副厅级干部的疯狂报复;可不背叛,他现在就得死。
苏铭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。
他知道,小李没得选。
良久,小李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瘫软在病床上。
“我说……我全都说……”他的声音气若游丝,“郑建华……他在江州城商行,用一个假身份,开了一个秘密保险箱……”
苏铭的眼神一凝。
“里面……里面是他这些年和省厅一些人进行利益输送的……原始凭证……还有一本……一本真正的账本……比白建业那本,还重要……”
小李喘着粗气,仿佛说出这番话耗尽了他最后的生命。
“白建业撕掉的那几页,只是一个幌子。真正的核心账目,根本不在那本账册里。那本真正的账本,就在那个保险箱里!”
苏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终于明白,郑建华为什么要费尽心机,甚至不惜杀人灭口。原来,白建业的案子只是冰山一角,真正的雷,埋在这里。
“假身份是什么?保险箱的号码是多少?”苏铭追问。
“身份叫……叫周建军……身份证号是伪造的……”小李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保险箱的号码……我记在一支笔里……在我办公室抽屉……第三格……”
苏铭立刻起身,准备叫王勇去取。
“没用的……”小李忽然惨笑一声,眼神里充满了死寂,“那个保险箱……是城商行最高级别的……需要开户人本人的指纹和密码……才能打开……常规的搜查手续……根本打不开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