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城郊,G107国道。
凌晨一点,夜色深重如墨。一辆黑色帕萨特扭曲成一团废铁,死死嵌在国道的隔离带上,车头冒着白烟,玻璃碎屑在警灯的红蓝光芒下,闪烁着冰冷的光。
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郊野的寂静,医护人员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浑身是血、已经昏迷的男人从驾驶位抬上担架。
市交警支队事故处理大队的队长张涛,正蹲在地上,用手电筒照着地面上一道极不寻常的轮胎刹车痕。
痕迹很短,很深,终止点旁,是巨大的撞击凹陷。
“典型的肇事逃逸。”一个年轻交警在旁边记录着,“从撞击痕迹看,是一辆重型卡车,侧面撞击后没有停留,直接加速跑了。现场没留下任何散落物,连个车牌碎片都没有。”
张涛站起身,皱着眉,没说话。
这起事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。肇事车辆显然是有备而来,撞击位置精准地对准了驾驶室,一击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这不像是普通的交通事故,更像是一场蓄意的谋杀。
他的手机响了,是市局指挥中心打来的。
“张队,伤者身份核实了,是市局办公室的李明,郑建华副局长的秘书。”
张涛的心猛地一沉。
局领导的秘书,在深夜的国道上,被一辆无牌货车撞成重伤。这事情的性质,瞬间就变得不一样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挂断电话,正准备向指挥中心汇报自己的疑点,一辆黑色的普桑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警戒线外。
车门打开,苏铭从车上下来。
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夹克,夜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。他没有看任何人,径直走到被撞毁的帕萨特旁。
“苏支队?”张涛有些意外,刑侦支队的人怎么会来得这么快。
苏铭没有回答,只是戴上手套,拉开了已经变形的车门,目光在驾驶室内一扫而过。
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方向盘上,那里还残留着斑驳的血迹。
他伸出手指,轻轻触碰了一下。
随后,他闭上了眼睛。
“苏支队,我们初步判断是肇事逃逸,已经通知沿途监控中心,追查那辆无牌货车了。”张涛走过来,主动汇报道。
苏铭睁开眼,眼神里一片清明,仿佛刚才的闭目只是为了驱散深夜的困意。
“这不是肇事逃逸。”他开口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。
张涛愣住了。
“这是蓄意谋杀。”苏铭转过身,看着他,“从现在开始,这个案子,由我们刑侦支队接管。”
“这……”张涛有些为难,“苏支队,按照规定,交通事故得先由我们交警部门处理,只有在发现确实存在犯罪嫌疑后,才能移交刑侦。现在……我们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是谋杀。”
这是程序问题,也是部门之间的权责划分。张涛虽然也觉得蹊跷,但不敢轻易越界。
苏铭看着他,没有丝毫退让。
“第一,受害人是市局领导的秘书,身份特殊。”
“第二,肇事车辆是无牌重型货车,作案后立刻逃逸,具备极强的反侦察意识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”苏铭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目光锐利如刀,“近期江州刚打掉‘三合商会’这个涉黑团伙,其头目赵海龙买凶杀警未遂。我们有理由怀疑,这起事故是黑恶势力对警务人员的报复行为。”
他每说一点,张涛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苏铭把这起看似孤立的车祸,瞬间与近期江州最大的涉黑案件勾连起来,直接将案件性质拔高到了一个不容忽视的政治高度。
“根据《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》,对于交通事故中发现有犯罪事实,需要追究刑事责任的,应当立为刑事案件侦查。”苏铭看着张涛的眼睛,“我现在以刑侦支队支队长的身份,正式告知你,我们有充分理由怀疑这是一起涉黑谋杀案。现场,由我们接管。伤者,是本案的关键受害人与证人,由我们负责监控保护。”
他的话,句句都踩在程序和规则的节点上,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反驳的余地。
张涛沉默了。他知道,苏铭说得对。在这种可能性面前,任何部门间的壁垒都必须让路。
“我明白了,苏支队。”他点了点头,随即转身对自己的人一挥手,“所有人听令,现场所有物证、资料,全部移交给刑侦支队的同志!”
现场的管辖权,在短短几分钟内,完成了合规、合法的交接。
苏铭没有再多说一句,转身走向自己的车,拿起了对讲机。
“一组,立刻跟上救护车,直接去市第一人民医院。从现在开始,对伤者小李实施24小时特级保护,任何人,我是说任何人,没有我的命令,都不得单独接触他。”
“收到!”
“二组,封锁现场,重新勘查。重点检查路面,寻找货车可能遗留的任何微量物证。”
“收到!”
一道道指令清晰地发出,刑侦支队的人员迅速而高效地行动起来,完全掌控了局面。
苏铭站在国道旁,看着救护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他知道,郑建华的“灭口”失败了。
小李没死,并且落在了自己手里,这就是最大的主动权。
他刚准备上车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是派去医院的队员打来的。
“苏支队,我们刚到医院,急诊科这边就接到了局办的电话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促。
“谁打的?”
“是郑建华副局长本人。他问了小李的情况,说他马上就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