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铭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。
那份盖着省公安厅红色印章的文件,被他贴胸口放着,纸张的棱角隔着一层布料,硌着皮肤,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。
他没有再坐下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市局大院里人来车往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,井然有序。
但苏铭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,拨了一个短号。
电话很快被接起,是刑侦支队内勤组的组长。
“苏支队。”
“通知下去,所有参与‘白建业案’外围调查的同志,立刻停止手头一切工作。”苏铭的语气很平静,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似乎有些意外。
“是,我马上通知。苏支队,那已经掌握的线索……”
“全部封存。”苏铭的声音没有一丝迟疑,“形成书面材料,一份交档案室,一份……直接送到常务副局长办公室。”
“明白。”
苏铭补充了一句。
“动作要快,要规范,让郑局长看到我们的执行力。”
挂断电话,他又拨通了另一路内线。
“杨局长,是我,苏铭。”
“嗯,你说。”杨正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。
“省厅的文件我收到了,已经安排支队全体同志坚决执行,停止一切外围调查,相关线索材料会按规定封存上报。”
杨正刚在那头叹了口气。
“我知道了。苏铭,这件事……你不要有情绪。有时候,退一步,是为了更好地往前走。”
“我明白,感谢局长关心。我没有情绪,坚决服从组织安排。”
苏-铭说得斩钉截铁。
他甚至能想象到,此刻郑建华的办公室里,一定有人正向他汇报刑侦支队的动静。他要做的,就是把这场戏演得滴水不漏。
一个绝对服从命令、甚至有些急于撇清关系的下属形象,是此刻最好的保护色。
整个下午,刑侦支队的气氛都有些压抑。
来来往往的人都脚步匆匆,低着头,没人议论什么。但那种无声的压力,弥漫在空气里。
苏铭像个没事人一样,处理着日常的卷宗,签批文件,仿佛那道从省厅压下来的禁令,与他毫无关系。
临近下班,支队的喧嚣渐渐褪去。
苏铭整理好办公桌,关掉电脑,像往常一样锁好办公室的门。
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开着车,在市区里漫无目的地绕了两圈,从后视镜里确认没有任何车辆跟踪后,才将车驶入一条僻静的林荫道,停在路边。
他没有下车。
他从副驾驶的置物箱里,拿出了一个外观朴素的黑色手机。
这是省委大秘李强当初留给他的那部单线联系的手机。
开机,屏幕亮起。
他翻出一个没有署名的号码,拨了出去。
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通,对面没有说话,只有一片安静的电流声。
“李秘书,您好,我是江州的苏铭。”
“苏铭同志。”对面的声音温和而克制,“这么晚了,有什么事吗?”
“没什么大事。”苏铭靠在椅背上,看着车窗外疏疏落落的灯光,“就是……最近在工作上遇到点困惑,想跟组织汇报一下思想。”
汇报思想。
这是一个很讲究的词。
“你说。”李强的声音依旧平稳。
“白建业的案子,我们前期办得比较辛苦,也取得了一些成果。今天,省厅专案组下了正式文件,要求我们停止一切外围延伸调查。”
苏-铭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“我完全理解并坚决服从省厅的决定。作为一名基层干警,我的职责就是执行命令。只是在调查过程中,我们外围的同志,无意中触碰到一家在省城注册的投资公司,叫‘中汇资本’,发现了一些不太正常的资金流水迹象。”
“因为省厅的文件已经下来,我们不敢节外生枝,已经将这条线索作为‘待查证线索’,进行了封存处理。我就是心里有点不踏实,感觉自己的格局和站位还是低了,生怕因为我们的工作到此为止,会忽略掉一些可能存在的、会影响到全省经济秩序稳定的隐患。”
他没有提陈建军,没有提任何一个具体的人。
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表达一种担忧,展现一个基层干部想把工作做好但又受限于规则的“困惑”。
这就是规则之内的汇报。
电话那头,李强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。
久到苏铭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“苏铭同志,你的思想觉悟很高,能有这个大局观,很好。”李强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,“组织上用人,看的就是担当和纪律性。你能够严格遵守办案纪律,这是对的。至于你提到的那些困惑和担忧,组织上会统筹考量。”
“有些事情,不是你们一个市局刑侦支队能扛得起来的。做好你分内的工作,就是对组织最大的负责。”
“我明白了,谢谢李秘书。”
“陆书记对你们一线同志,特别是烈士遗孤,一直很关心。他知道你们工作很辛苦。”
李强最后这句话,说得意味深长。
电话挂断了。
苏铭静静地坐在车里,将那部黑色手机关机,重新放回置物箱的最深处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把那颗滚烫的炭火,递了上去。
至于上面接不接,怎么接,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。
他发动汽车,汇入回家的车流。
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,苏铭刚到办公室,屁股还没坐热,市纪委的林清雅,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。
她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。
“看今天省纪委的内参通报了吗?”
“没有,还没来得及。”
“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牵头,联合省税务稽查局,组成专项工作组,从今天开始,对‘中汇资本’等多家省内大型投资公司,展开为期一个月的税务稽-查和合规性审查。”
苏铭握着电话的手,指节微微收紧。
快。
快得超乎想象。
而且,出手的是省纪委。
这就像两个人在擂台上博弈,一方突然发现,对方请来的裁判,是自己这边的人。
不,甚至不是裁判,而是直接下场,从另一个维度,对对手发起了攻击。
“知道了。”苏铭的声音依旧平静。
挂断电话,他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他知道,这盘棋,活了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常务副局长郑建华的秘书小李,脸色煞白地闯了进来,连门都忘了敲。
“郑……郑局……”他喘着粗气,话都说不连贯了。
郑建华跟在他身后,快步走进办公室,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。他没有看苏铭,而是死死盯着自己的秘书,压着嗓子低吼。
“慌什么!天塌下来了?”
说完,他才猛地转过头,那双深藏着惊怒和一丝恐惧的眼睛,像两把刀子,直直地扎向了坐在办公桌后的苏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