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份盖着省公安厅红色印章的文件,静静地躺在苏铭的办公桌上。
纸张不厚,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,压得办公室里的空气都有些凝滞。
送文件的年轻内勤警员还站在门口,手心冒汗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他能感觉到,从苏铭接过文件的那一刻起,整个刑侦支队长的办公室,温度都降了几分。
苏铭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的目光,逐字逐句地扫过文件上的铅字。
《关于规范“白建业案”后续侦办工作的通知》。
标题很平淡,是机关公文里最常见的格式。
内容也不长,言简意赅。
文件首先肯定了江州市局刑侦支队在“白建业案”前期侦办工作中取得的成绩,然后话锋一转,明确指出,该案已由省厅专案组全面接管,所有卷宗物证均已移交。
最后,是关键的一段。
“为避免节外生枝、影响全省公安队伍稳定大局,经专案组研究并报请省厅主管领导同意,现严令:江州市局刑侦支队,即刻停止一切与该案相关的外围延伸性调查。所有新增线索,一律封存,按程序上报专案组。未经省厅专案组书面批准,任何人、任何单位不得擅自行动。”
落款,是临江省公安厅“5·12”专案组。
签发人,是专案组组长钱斌。
但苏铭知道,这绝不可能是钱斌的意思。
钱斌在档案室里停下割开封条的手,那个审视的眼神,已经说明了他的立场。这份文件,更像是一把来自更高层级的利剑,借着专案组的名义,不由分说地斩了下来。
节外生枝。
影响稳定。
好大的两顶帽子。
苏铭的指尖,无意识地在文件冰凉的边缘轻轻划过。
他脑海里闪过的,是昨天沈曼发来的那条加密信息。
中汇资本。
省公安厅副厅长,陈建军。
所有的线索,到这里,严丝合缝地串联了起来。
白建业账册上被撕掉的那一页,捅破的天,原来在这里。
郑建华的秘书小李,深夜见的根本不是什么省厅经侦总队的副总队长,而是一个叫刘东的白手套。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,但沈曼的情报不会错。
郑建华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布局,一环扣一环,从吞掉账页到调虎离山,都是为了将水搅浑,把真正的核心秘密死死捂住。
但他没想到,自己会从外围撕开一道口子。
现在,对方察觉到了。
这张红头文件,就是最直接、最蛮横的回应。
这不是阴谋,这是阳谋。
它把规则摆在桌面上,用组织的名义,用红色的印章,堂而皇之地在你面前砌起一堵墙。
你过不去。
你甚至,连撞墙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苏支队……”
门口的年轻警员见苏铭半天没动静,鼓起勇气,小声叫了一句。
苏铭抬起眼,目光平静。
“知道了,文件我收到了。你回去忙吧。”
“是。”
年轻警员如蒙大赦,转身快步离开,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那份文件散发出的无形压力压垮。
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。
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。
苏-铭靠在椅背上,身体微微后仰,闭上了眼睛。
他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。
当对手的层级到了省厅副厅长这个级别,任何花哨的手段都显得多余。对方只需要动用最简单,也最有效的武器——权力。
一份文件,就能让你所有的努力都戛然而止。
继续查?
就是公然违抗省厅的正式命令。郑建华正愁抓不到自己的把柄,这无异于把刀柄亲手递到他手上。到时候,都不需要他动手,光是组织程序,就足以把自己死死按住。一个“无组织无纪律”的帽子扣下来,别说查案,身上的警服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。
不查?
那之前所有的冒险和牺牲,意义何在?
那辆疯狂撞向自己的泥头车,王勇被调离的背影,林清雅动用纪委关系截留物证的风险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将因为这薄薄的一张纸,化为乌有。
那个藏在白建业背后,藏在郑建华背后,藏在层层黑幕之下的省厅大老虎,将安然无恙,甚至可能正坐在某个更高级的办公室里,冷笑着俯瞰江州的这一切。
苏铭睁开眼。
他拿起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,却没有点燃,只是放在指间慢慢转动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,苏振邦。
想起了爷爷柜子里,那三枚浸染了鲜血和荣耀的奖章。
他这一路走来,为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官职,而是想让这片土地上,规则能够成为所有人的庇护,而不是某些人用来行凶和脱罪的工具。
现在,这个工具,被对方用到了极致。
怎么办?
硬顶,是鸡蛋碰石头。
退缩,是前功尽弃,更是对他自己信念的背叛。
苏铭的目光,落在了办公桌的电话上。
一部红色的,一部黑色的。
黑色的是内线,通往市局的各个角落。
红色的是专线,其中一条,可以绕过所有层级,抵达一个他轻易不会动用的地方。
他的手指,在黑色电话和红色电话之间,悬停了片刻。
这条路,一旦走了,就没有回头箭。
那将不再是简单的刑事侦查,而是卷入一场他目前还无法估量后果的政治风暴。
办公室里,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响,嗒,嗒,嗒。
每一下,都敲击在苏铭的心上。
他缓缓将手里的烟,放回烟盒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拿起了那份红头文件,动作缓慢而郑重地,将其对折,再对折,放进了自己上衣最贴近胸口的内袋里。
做完这一切,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车来车往。
阳光穿过玻璃,照在他身上,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江州这盘棋,已经不再由他落子。
真正的棋手,要下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