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铭将车熄了火。
整个人沉在驾驶座的阴影里,与夜色融为一体。他的目光穿过车窗,像一枚冷峻的钉子,牢牢钉在街对面那家“静心茶楼”的门脸上。
刚才那一幕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郑建华的秘书小李,满脸堆笑,近乎谄媚地将一个男人迎进了茶楼。那个男人不是他认识的省厅经侦总队张副总队长。
这是一个生面孔。
男人约莫四十岁,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休闲西装,没打领带,领口随意地敞开着。他身上没有体制内常见的那种拘谨,反而带着一种久在商场浸淫的精明与松弛。
车是省城牌照的奔驰,不是机关的奥迪。
苏铭没有动。
他知道,小李这种级别的秘书,私下里见的每一个人,办的每一件事,都绝不可能是他自己的主意。他只是郑建华伸出来的一只手。
现在,这只手正在和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接头。
苏铭没有拿出手机拍照。在这种距离和光线下,手机拍到的东西价值不大,反而可能因为屏幕的亮光暴露自己。
他只是看着,记着。
记住那个男人的身形、步态,记住那辆奔驰车的型号和牌照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街道上车流渐稀,茶楼昏黄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,光影斑驳。
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,茶楼的门开了。
小李依旧是那副谦卑的姿态,躬着身子将那个男人送了出来。男人手里多了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,他拍了拍小李的肩膀,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,说了句什么。
随即,男人拉开车门,坐进奔驰后座。
车辆启动,平稳地汇入车流,朝着省城的方向驶去。
小李站在原地,一直目送着奔驰车尾灯消失在夜色深处,这才直起腰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他脸上的紧绷和恭敬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。
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,靠在茶楼的廊柱上,猛吸了几口。
苏铭的视线,落在了小李夹着烟的手上。
那只手,在微微发抖。
做完这一切,小李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,转身坐进自己的帕萨特,迅速驶离。
苏-铭没有跟上去。
他静静地在车里又坐了十分钟,确认周围再无异常,才重新发动汽车,拐向另一条路。
车子在一条无人的小巷里停下。
苏铭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伪装成充电宝的设备,接上车载行车记录仪,将刚才录下的全部影像资料拷贝了进去。
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驱车来到了江州新城区的一处高档公寓楼下。
他没有上楼,只是将车停在路边,给沈曼发了一条加密信息。
“东西放你车库口的消防栓柜子里。”
片刻后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“收到。”
苏铭推门下车,戴上鸭舌帽,快步走进地下车库。他熟门熟路地找到沈曼的专属车位,将那个伪装成充电宝的设备塞进旁边的消防栓柜,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整个过程,不超过三十秒。
官场上的博弈,七分靠情报。而有些情报,必须通过体制外的渠道去获取。沈曼,就是他最可靠也最危险的渠道。
他们之间,是互相利用,也是互相成就。
回到自己那辆二手大众车上,苏-铭驱车返回自己的住处。
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,苏铭正常到刑侦支队上班。王勇被调走,办公室里少了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,显得有些空。队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复杂,带着同情、担忧,还有一丝敬而远之的疏离。
苏铭毫不在意。
他照旧开会、部署工作、审阅卷宗,仿佛郑建华那记调虎离山的阳谋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。
他越是如此,有些人心里就越是没底。
临近中午,苏铭的私人手机再次震动起来。
是沈曼。
信息经过了加密处理,翻译过来只有短短几行字。
“车牌号核实,车主为‘中汇资本’,一家省城注册的投资公司。”
“照片里的人叫刘东,是中汇资本的副总,专门负责处理‘特殊业务’。”
“中汇资本的法人代表叫周莉,经查,是省公安厅副厅长陈建军的妻妹。”
苏-铭看着最后那一行字,瞳孔骤然收缩。
陈建军。
这个名字他如雷贯耳。临江省公安系统内,一位实权在握的副厅长,主管治安和经侦,是郑建华空降江州之前的老领导,也是郑建华在省厅最大的靠山。
现在,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。
白建业账册上被撕掉的那一页,记录的正是通过中汇资本这家公司,向省厅高层输送的利益。
小李吞掉账页,是为了销毁直接物证。
高建斌提供特种试剂,是技术支持。
郑建华坐镇市局,是总指挥。
而他那位秘书小李,深夜与中汇资本的白手套刘东在茶楼接头,恐怕交易的内容,就是安排他家人出境的封口费。
一张从江州市局,直通省厅高层的腐败网络,清晰地在他脑海中浮现。
这张网,比高长明那张网,牵扯的层级更高,关系更硬,也更隐秘。
郑建华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,把最关键的线索都掐断了。但他千算万算,没算到苏铭会从外围入手,更没算到苏铭背后,还有一个能撬动商界隐秘的沈曼。
苏铭删掉信息,将手机揣回兜里,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但他却感到了一股从更高处传来的寒意。
扳倒一个高长明,已经搅动了江州的风云。现在,如果要去触碰一位在任的省厅副厅长,那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?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刑事案件,而是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“请进。”
一名年轻的内勤警员推门而入,神色有些紧张。
“苏支队,省厅专案组刚发来的正式文件。”
他将一份盖着省公安厅红色印章的文件,双手递了过来。
苏铭接过文件,目光落在标题上。
《关于规范“白建业案”后续侦办工作的通知》。
他翻开文件,视线迅速扫过。
文件内容言简意赅,措辞却极其强硬。明确指出,白建业案已由省厅专案组全面接管,江州市局的前期侦办工作已经结束。为避免节外生枝、影响全省公安队伍稳定,严令江州市局刑侦支队,即刻停止一切与该案相关的外围延伸性调查。
所有线索,一律封存上报。
没有省厅专案组的书面批准,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。
落款,是省厅专案组,签发人,是专案组组长,钱斌。
但苏铭知道,这绝不是钱斌的意思。
这是有人,感觉到了危险,开始利用规则,强行踩下刹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