檀香的余味还在,混着纸灰的焦糊气,一丝丝地钻进鼻腔。
书房里,灯光惨白。
白建业跪在地上,昔日里那身手工缝制的藏青色褂子,此刻显得松垮而不合身,像一件借来的戏服。他仰着头,看着站在面前的苏铭,眼神里是彻底的空洞与涣散。
苏铭的目光,从他身上移开,落在了那本被自己放在花梨木大班台上的细长卷轴。
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。
王勇上前一步,动作干脆利落,将一副冰冷的手铐,铐在了白建业的手腕上。
“咔哒”一声。
白建业身体剧烈地一颤,仿佛直到这一刻,才真正从权倾一时的幻梦中惊醒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腕上那圈冰冷的金属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带走。”苏铭的声音很平静。
两名警员一左一右,将瘫软如泥的白建业从地上架了起来。
经过苏铭身边时,白建业忽然停住,用尽全身力气转过头,声音嘶哑地问:“你是怎么……怎么知道的?”
苏铭没有看他。
“你不用知道。”
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四座大山,将白建业最后的精神支柱彻底压垮。他不再挣扎,被警员拖着,走出了这间他经营了半生的书房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。
王勇走到苏铭身边,压低声音:“支队,这本账……”
苏铭的目光依旧落在那本账册上。
“看好它。”他拿起账册,触手沉甸甸的,“从现在起,它就是一级物证。你亲自保管,直到进入市局审讯室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……
江州市公安局,预审监管支队,第一审讯室。
灯光从头顶照下,将一张铁质的审讯椅和对面的一张桌子,框定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。
白建业换上了看守所的灰色号服,坐在审讯椅上。没有了名贵茶具,没有了檀香,没有了那张宽大的花梨木班台,他整个人迅速地干瘪下去,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。
苏铭坐在他对面,王勇负责记录。
审讯室的门被推开,林清雅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名市纪委的工作人员。她冲苏铭点了点头,在旁边的位置坐下。
这是市委特批的,公检纪联合办案。
苏铭没有急着开口,只是将那本从画轴里取出的核心账册,放在了桌子中央。
白建业的目光触及账册,身体又是一阵控制不住的哆嗦。
“白建业。”苏铭开口,声音不大,却在密闭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皇冠俱乐部,王雅的死,是你做的。”
这不是问句。
白建业嘴唇翕动,像是想辩解,但最终只是颓然地点了点头。
“是……是我。”
“详细过程。”
“那天晚上,白宇跟她发生了争执……我到的时候,她已经不行了。我怕事情闹大,影响到白宇,就……就给她打了一针。”
“打的什么?”
“NpS-0713,一种……一种新型的替代品。”白建业的声音低如蚊蚋,“是我托人在境外搞到的,劲儿大,但很难被常规手段检测出来。”
苏铭的目光冷了下来。
“所以,你就让俱乐部经理李军顶罪?”
“是。”白建业彻底放弃了抵抗,“我答应给他三百万,安排他老婆孩子出国。那笔钱,是从华宇置业的账上走的。”
林清雅听到这里,和身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华宇置业挪用城投资金的案子,在这里形成了闭环。
苏铭继续问:“三合商会的赵海龙,是你什么人?”
白建业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“他……他以前跟着我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。”
“比如,强拆清场?”
“是。”
“比如,买凶杀人?”苏铭的声音陡然转厉。
白建业的头埋得更低了,几乎要抵到胸口。
“是。”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,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只要你没了,就没人能再查下去。我鬼迷心窍了,苏支队,我真的鬼迷心窍了。”
苏铭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审讯室里,只剩下王勇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该问的,都问完了。白建业的供述,与李军的翻供,与物证,与苏铭掌握的所有线索,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,形成了一张天衣无缝的法网。
林清雅适时地开了口。
“白建业,现在,我代表市纪委监委问你话。”她的声音清冷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这本账册,是你记的?”
白建业抬起头,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册,麻木地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根据这本账册的记录,白氏集团及其关联公司,在过去十年间,涉嫌向多名公职人员进行利益输送,并存在大规模侵吞国有资产、骗取银行贷款、恶意逃税等严重违法违纪行为。”林清雅拿出一份文件,“经市纪委常委会研究,并报市委批准,决定对白氏集团及你个人名下的所有境内外资产,进行依法冻结,并配合后续的追缴工作。”
冻结全部资产。
这句话,像最后一根稻草,彻底压垮了白建业。
他怔怔地看着林清雅,眼神从麻木,到难以置信,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。
完了。
他知道,自己不仅是身陷囹圄,更是被连根拔起。他用十年时间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,在一夜之间,轰然倒塌。
父子二人,一个涉毒杀人,一个组织涉黑、买凶杀警,双双被移送检察院,等待他们的,将是法律最严正的审判。
消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,在江州的上层圈子里传开。
江州商界,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。
审讯结束,苏铭和林清雅并肩走出预审监管支队的大楼。
已是深夜,空气微凉。
“白家倒了,城东那块地,会重新挂牌。”苏铭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,淡淡地说。
林清雅停下脚步,转头看他。
“沈曼帮你,你也帮了她。你们各取所需。”
苏铭笑了笑,没说话。
“那本账,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林清雅问。
“案子办结,物证封存。”苏铭说,“这是规矩。”
林清雅点了点头,她知道,苏铭说的“封存”,意味深长。那本账册里记录的东西,早已超出了江州市局能够处理的范畴。
它是一把钥匙,也是一个烫手的山芋。
回到市局,局长杨正刚的办公室灯还亮着。
苏铭推门进去的时候,杨正刚正站在窗边抽烟。
“都交代了?”杨正刚转过身。
“交代了。人证物证俱全,证据链完整闭环。”
杨正刚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,紧绷了几天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“好,好啊。”他连说了两个好字,“这个案子,你办得漂亮。给咱们江州公安,挣回了脸面。”
“是局长您顶住了压力。”
杨正刚摆了摆手,掐灭了烟头。
“我顶住的,只是明面上的。真正杀人的刀子,是你挡住的。”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,神色重新变得严肃,“那本账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王勇已经送去技术处了,做了高清扫描备份。”苏铭说,“原件,我建议立刻移交机要档案室,特级加密封存。”
杨正刚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应该的。”他拉开抽屉,拿出一份文件,“这是庆功表彰会的初步名单,你看看。”
苏铭接过,只看了一眼,就放在了桌上。
“杨局,这些都是程序。现在最重要的,是这本账。”苏铭的手指,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,“它不应该,继续留在江州。”
杨正刚看着苏铭,目光深邃。
“我明白你的意思。我已经向周厅长做了专题汇报。省厅的意思是,等他们组织专案组,下来查阅。”
苏铭点了点头。
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。
将这颗炸雷,稳稳地交到更高级别的手里,才能让它炸出应有的威力。
半小时后,市局大楼地下三层,机要档案室。
厚重的合金防爆门缓缓开启。
在苏铭、杨正刚和档案室主任三方见证下,那本记录着江州十年政商秘辛的核心账册,被装进一个特制的物证箱,贴上封条,锁进了编号为“绝密-007”的保险柜中。
随着保险柜门的关闭,一道道复杂的机械锁扣合。
白宇涉毒命案,白建业涉黑案,至此,在江州市局的层面上,画上了一个句号。
但所有人都清楚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那本厚重的账册,正静静地躺在黑暗的保险柜里,等待着省厅专案组的到来,也等待着,掀开一场席卷临江省的更大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