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局大礼堂的红绒幕布,将窗外的天光隔绝得干干净净。
主席台上,一排铺着白桌布的长桌,桌上摆着名签和茶杯。聚光灯打下来,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。
空气里有种热烘烘的、属于集体荣誉的味道。
“……经市局党委会研究决定,报请市委、省厅政治部批准,授予刑侦支队支队长苏铭同志个人二等功一次……”
主持会议的政治部主任声音洪亮,通过麦克风在礼堂里回荡。
台下,是黑压压一片穿着制服的警员,掌声雷动。
苏铭站在主席台中央,灯光刺眼。
局长杨正刚亲自走过来,从丝绒托盘里拿起那枚沉甸甸的二等功奖章,神情庄重,小心地为苏铭佩戴在胸前。
奖章的金属边角,隔着衬衣,带着一丝凉意,贴着他的皮肤。
杨正刚的手很稳。
他替苏铭整理了一下衣领,然后握住他的手,用力摇了摇。
“好样的,苏铭同志。”
杨正刚的声音不高,但足够苏铭听清楚。
苏铭挺直身子,敬礼。
闪光灯在台下不停地闪烁。
他看到坐在第一排的常务副局长郑建华,也正带头鼓掌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庆功宴设在市局食堂三楼的小宴会厅。
气氛比会场上要松弛许多。
杨正刚端着茶杯,主动走到苏铭这一桌。
“白建业的案子,办得干净利落,打出了我们江州公安的威风。”杨正刚的目光扫过同桌的王勇等人,“在座的各位,都是功臣。我以茶代酒,敬大家一杯。”
众人纷纷起身,杯盏相碰,气氛热烈。
郑建华也端着杯子走了过来,他拍了拍苏铭的肩膀。
“苏支队年轻有为,是我们江州警队的未来。这杯,我单独敬你。”
苏铭端起茶杯,与他轻轻一碰。
“谢谢郑局,都是领导指挥有方。”
郑建华笑了笑,一饮而尽,又跟杨正刚寒暄了几句,便转身去了别的桌。
整个过程,滴水不漏。
宴席散去,已是晚上九点。
苏铭脱下制服外套,换上便装,走出了市局大楼。晚风吹在脸上,带着酒席后的燥热,他脑子却格外清醒。
他没有回家,而是驱车来到市图书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。
林清雅已经到了,坐在靠窗的卡座里,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,还有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。
苏铭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东西拿到了?”
林清雅将文件袋推了过去。
“档案室那边手续很严,我托了人才拿到的复印件,而且全程有人监督。”
苏-铭点了点头,打开文件袋,里面是那本核心账册的高清扫描复印件,按页码顺序装订得整整齐齐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,灯光柔和。
林清雅没有打扰他,只是静静地喝着水,看着窗外的车流。她知道,苏铭在做最后的复核。
苏铭看得非常慢,手指在每一页的边缘轻轻划过。他的记忆力惊人,几乎能背下账册里的每一个数字和名字。
当翻到中间某一页时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将那一页抽出来,又往前翻了几页,再往后翻了几页,来回对比。
林-清雅察觉到了他的异常。
“怎么了?”
苏铭的眉头紧紧锁起。他抬起头,看着林清雅,目光锐利。
“不对。”
“什么不对?”
“页码是对的,但内容接不上。”苏铭指着两页纸的衔接处,“上一页的结尾,是白建业支付给安阳方面的一笔‘工程款’。下一页的开头,直接跳到了他给市里几个部门的‘过节费’。”
他的声音很沉。
“中间,少了一部分。”
林清雅立刻凑了过来,仔细看着苏铭指出的地方。
“会不会是记账的疏漏?”
“不可能。”苏铭断然否定,“白建业这个人,做事极其严谨。这本账,是他保命的底牌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你看这里,”他指着纸张的装订孔,“这个孔的边缘,有非常细微的撕裂痕迹,比其他页都要毛糙。”
林清雅拿起那页纸,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,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。
痕迹确实存在,如果不像苏铭这样近乎变态地仔细观察,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少了什么?”
苏铭闭上眼睛,脑海里飞速地回溯着原始账本的每一处细节。
他记得很清楚,在安阳那笔账和江州市内这笔账之间,有一页非常特殊的内容。那一页的抬头,用红笔写了五个字。
“省厅协调费”。
那一页记录的,是白建业每年通过郑建华的渠道,向上输送的一笔巨额资金。
那一页,才是这本账册真正的核心。
那一页,不见了。
“有人动了账本。”苏铭睁开眼,声音冰冷。
林清雅的心也沉了下去。“什么时候?谁干的?”
“从物证移交,到封存进档案室保险柜,中间只有一道程序。”苏铭说,“技术处的高清扫描。”
“扫描全程有督察和档案室的人三方在场,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总有办法的。”苏铭站起身,“走,去市局。”
半小时后,市局监控中心。
苏铭和林清雅站在巨大的监控墙前。负责的警员按照苏铭的要求,调出了昨天下午技术处扫描物证期间,档案室交接区域的所有监控录像。
画面里,技术处的两名警员和档案室主任,正围着一台大型扫描仪忙碌。一名督察站在不远处,抱着手臂,监督着全程。
苏-铭让警员将画面四分屏,调出所有角度的监控。
“把时间调到下午四点十五分。”
画面开始播放。
一切正常。
扫描,核对,装袋,贴封条。
苏铭的目光,死死地盯着屏幕,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“停。”
他忽然开口。
警员按下暂停键。
苏-铭指着其中一个屏幕的角落。
“放大这里。”
画面放大,一个穿着文职警服的年轻人出现在镜头边缘。他端着一个水杯,似乎是路过。
“这是谁?”
“郑局的秘书,小李。”旁边的警员回答。
画面里,小李和档案室主任点头打了个招呼,然后走出了监控范围。
“调出走廊的监控。”
走廊的监控画面被调出。小李的身影出现,他没有走远,而是拐进了旁边茶水间的监控死角。
苏铭看了一眼手表。
“计时。”
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。
监控画面里,空空如也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在时间走到两分五十三秒的时候,小李的身影,重新从茶水间的方向走了出来。他手里依然端着那个水杯,神色如常地离开了。
整个过程,不到三分钟。
但这个时间,足够做很多事了。
林清雅看着苏铭,眼神凝重。
“死角。他是故意算好的。”
苏铭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背影。
他知道,这不是秘书小李的个人行为。
在庆功宴上,郑建华那张温和带笑的脸,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。
……
同一时间,市局办公大楼,九层。
常务副局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郑建华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最后一批参加完宴会的警员三三两两地离开。
他拿起桌上一部黑色的、没有任何标识的加密电话,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电话很快被接通,对面没有说话。
郑建华压低了声音,对着话筒汇报。
“尾巴,已经切干净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。
“苏铭,查不到您头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