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笛声被厚重的隔音玻璃挡在窗外,只剩下明灭的红蓝光线,无声地切割着书房里的暗影。
白氏公馆坐落在江州东郊的云麓湖畔,独占了一片最好的湖景。此刻,这座平日里戒备森严的庄园,已被市局的警车围得水泄不通。
苏铭推开书房厚重的实木门时,一股名贵的檀香混杂着纸张燃烧后的焦糊味,扑面而来。
白建业就坐在那张价值不菲的花梨木大班台后。
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式盘扣褂子,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大红袍,神色平静地看着破门而入的警察,仿佛在等待一位迟到的客人。
他的目光越过众人,直接落在苏铭身上。
“苏支队,你比我想的,要快一些。”
白建业呷了一口茶,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慌乱。
王勇带人上前,出示了刑事拘留证和搜查令。
白建业看都未看,只是抬了抬下巴,示意了一下墙角那个还在冒着青烟的铜制火盆。
“你们要找的东西,在那里面。”
火盆里,是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。
“苏支队,我承认,我小看你了。”白建业放下茶杯,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,“黑龙那个废物,是我找的。买凶杀警,这条罪,我认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。
“但是,也就到此为止了。那本账,从我白建业发家开始,记了整整十年。现在,它没了。你们没有任何证据,能把火烧到其他人身上。”
他看着苏铭,眼神里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坦然。
“你抓了我,江州商界会震动,上面自然会有人来维稳。最后,我一个人把所有事扛下来,判个无期。你们市局拿下一个江州首富,也算大功一件。这笔买卖,对谁都划算。”
他摊开手,像是在展示一个无法更改的结局。
书房里的空气凝重起来。几名年轻的警员看着那盆灰烬,脸上都流露出明显的失望。
如果核心账本被毁,这条线挖到白建业这里,就算是被强行斩断了。他背后那些人,将毫发无损。
苏铭没有说话。
他绕过大班台,缓步走到那个铜火盆前,蹲下身。
他戴着手套的手,拿起一根火钳,在灰烬里轻轻拨动,像是在检查是否还有未燃尽的纸片。
白建业看着他的动作,眼神里的笑意更浓。
他很享受这种感觉。对手费尽心机,最终却只能面对一堆无用的灰烬,这种智力上的优越感,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满足。
苏铭的指尖,在触碰到火盆冰凉的铜沿时,动作停顿了一瞬。
眼前的一切景象瞬间褪色、倒流。
十秒。
仅仅十秒。
画面里,白建业正将一叠厚厚的、用牛皮纸包裹的假账扔进火盆,火苗瞬间窜起。
他没有看火盆,而是迅速转身,从大班台的抽屉里,取出一个小巧的、卷成了细筒的册子。
他快步走到墙边,取下墙上挂着的那幅装裱精美的字画。
画上是巍峨高山,飞瀑流泉。
白建业熟练地抽出画末端的实木画轴,将那个细小的册子塞了进去,再把画轴严丝合缝地装回去,重新挂好。
画的题跋处,写着三个字。
《高山流水》。
画面消失。
苏铭站起身,将火钳放回原处。
他拍了拍手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转身,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书房。
最后,他的视线定格在墙上那幅《高山流水》图上。
白建业脸上的笑容,在苏铭转身的那一刻,微微一滞。
他看到苏铭没有再理会那个火盆,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。
然后,他看见苏铭迈开步子,径直朝着那幅画走了过去。
一步。
两步。
白建业脸上的血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。
他端着茶杯的手,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不可能。
绝对不可能。
这个动作他做得天衣无缝,就连最亲近的保镖都不知道。苏铭是怎么知道的?
苏铭在画前站定。
他没有去取画,而是伸出手,直接握住了画下方那根沉重的实木画轴。
白建业再也坐不住了。
“你干什么!”
他猛地站起身,因为动作太急,带倒了身前的茶杯。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,他却浑然不觉。
苏-铭没有回头。
他手上微微用力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裂响,在死寂的书房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坚硬的实木画轴,应声而裂。
一个用油纸包裹着的、比手指略粗的细长卷轴,从裂口处掉了出来,落在苏铭的手心里。
苏铭捏着那个小卷轴,缓缓转过身。
他看着面如死灰的白建业,将手里的东西,轻轻放在了那张名贵的花梨木大班台上。
白建业的目光,死死地钉在那个小卷轴上,身体晃了晃,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。
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
那里面,记录着他十年来,与江州乃至省城各路神仙权钱交易的所有明细。每一笔钱的去向,每一个人的名字,每一次利益的交换,都清清楚楚。
这是他用来保命的最后底牌,也是随时可以拖所有人下水的催命符。
他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,却没想到,被苏铭用如此直接、如此蛮横的方式,当着他的面,找了出来。
这种从云端被一脚踩进泥里的巨大落差,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。
“不……”
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,双腿一软。
“扑通”一声。
曾经不可一世的江州首富,就这么跪倒在了地上。
他抬起头,仰望着苏铭,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从容与傲慢,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乞求。
“苏支队……苏支队我错了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说,我全部交代……”
“求你,给我一条活路……”
书房外,红蓝色的警灯依旧在无声闪烁,将他跪在地上的身影,映照得忽明忽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