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武场的厮杀暂告一段落。
青石地面上血迹还没干透,暗卫们退到场边,各自处理伤口。
有人龇牙咧嘴地拔骨针,有人拿袖子擦脸上的血沫子,低声嘀咕:“这丫头下手越来越黑了。”
冷寒从高台走下来,靴跟叩在石面上,一声一声,不紧不慢。
她在阮慕瓷面前站定,上下扫了一眼。阮慕瓷拄着剑喘气,抬头迎上她的目光,没躲。
“歇够了?”冷寒问。
“够了。”阮慕瓷站直了,拿手背蹭掉嘴角的血痂,声音平得很。
冷寒点点头,转身往禁地方向走,扔下话:“跟我来。”
禁地深处,寒潭边上。
潭水黑沉沉的,一丝光都透不下去,寒气从水面往上冒,白雾贴着潭沿滚。
隔老远,阮慕瓷的指尖就麻了。
冷寒站在潭边高台,声音平静地落下:“雷池中央生有雷树,树顶结着一枚雷灵果。吃下它,可生出雷灵根。”
阮慕瓷抬眼望过去,雷池在寒潭尽头,紫青色的雷光把半边天都映得忽明忽暗,轰隆声隔着这么远还震脚底。
“你剑骨能引雷,却无法自行滋生雷电,这便是你的短板。”
冷寒偏头看她,“拿到果子,试炼才算过半。”
阮慕瓷垂手握紧长剑,指节发白。她没吭声,只点了下头。
冷寒继续往下说,语气没什么起伏:“寒潭一关,不止是冷。”
“水里有妖兽、暗流禁制,暗卫会跟着你,伺机出手。”
她顿了顿,“全程不许长时间上岸歇息,没有休整的机会。能不能走到雷池,全看你自己。”
阮慕瓷盯着潭水,喉咙里轻轻滚出一个字:“行。”
“不问里面有什么妖兽?”
“问了也得跳。”阮慕瓷把外袍解了,新旧伤痕从袖口爬出来,胳膊上没一块好皮。
她弯腰紧了紧靴带,直起身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,“再说了,您安排的,问多了显得我怂。”
冷寒嘴角动了动,没接话,退后一步,抬手。
试炼开启。
阮慕瓷纵身跃入寒潭。
入水那一下,她整个人绷了一下,牙关不受控制地咔咔响了两声。
冰灵根在体内转起来,寻常寒冰算不得什么。
可这潭水不一样,寒气是冲着神魂去的,浸进来就往骨头缝里钻,灵根挡不住。
四肢很快麻了,手指头攥剑都攥不紧,她换了个握法,用掌根压着剑柄。
水下暗流忽然一扯,把她整个人往深处拽。
黑影从脚底下窜上来,尖牙撕开水浪,照着腿就咬。
阮慕瓷扭腰躲开,剑刃往下一劈,血混着黑水散开。
还没缓过劲,脚踝猛地一紧,有东西在拽她往下拖。
她低头看,暗卫的影子在水底一晃,手里还攥着根细索。
阮慕瓷心里骂了一声,拿剑尖去挑索子,那影子立刻松手退进黑水里,跟条鱼似的没影了。
“这帮人!”她咽了口潭水,苦得皱眉,“真够阴的。”
浮上去换气,刚露头,岸边暗卫手一扬,毒针破水而来。
阮慕瓷偏头,针擦着耳朵钉进水里,她回手甩了一道剑气上去,岸上人闪身躲开,冲她咧嘴一笑。
“笑什么笑。”阮慕瓷沉回水里,低声骂了句,“等我上去的。”
整整一个多月,她就泡在这潭里。
困了靠至尊骨硬撑,冻得意识发飘的时候,牙咬舌尖,咬出血了尝着腥味儿,脑子清醒一点,接着游。
腿上被妖兽撕的口子泡得发白翻边,她自己拿布条一缠,接着走。
偶尔爬上浅滩歇口气,暗卫的暗器立马就招呼过来,她只好又扎回水里。
“歇都不让歇!”
她拿剑拨开一支暗箭,冲岸上喊,“你们等着,回去我一个个找你们算账!”
岸上暗卫笑得直不起腰:“你先活着出来再说吧!”
终于闯过寒潭边界,脚踩上实地的时候,阮慕瓷差点跪下去。
小腿肚子抖得厉害,她拿剑拄着地,站了两口气的功夫,往前迈步。
雷池就在眼前。
紫青色雷光在天幕翻涌,粗大雷蛇不停砸落,轰的一声,地面都跟着颤。
那棵苍黑的雷树扎根雷池正中,枝桠间一枚莹蓝的果子静静悬着,流转雷电微光,看着倒是安静。
“看着挺乖。”阮慕瓷扯了扯嘴角,抬脚进去。
第一道天雷劈头盖脸砸下来,她剑骨一引,硬接。
狂暴雷力灌进经脉,剧痛瞬间炸开,无数烧红的细针在经脉里疯狂穿刺、撕扯。
她闷哼一声,膝盖猛地一弯,拿剑撑住没倒。
“呃!”牙缝里挤出半声呻吟,她咽回去,重瞳骤然亮起,至尊骨金光浮起,拼尽全力稳住即将崩断的经脉。
第二道。第三道。没完没了。
“师尊!”她嘴唇哆嗦着念出这个名字,念完了自己愣了一下,呸了一口,“叫她干嘛。她又听不见。”
第四道雷砸下来,她整个人弹了一下,头发丝都竖起来了。
她仰面朝天,冲那团紫青色的雷幕吼:“来啊!劈不死我,我就吃了那果子!”
雷声更响了,跟回应她似的。
阮慕瓷咧了咧嘴,嘴里全是血腥味儿,她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,抬脚往雷树方向走。
走两步,劈一下,走两步,劈一下。膝盖没再弯过。
四季林这边,风雪依旧。
木屋的银色禁制会每隔一段时日暂时松上几分。
冷雪短暂出关,走出木屋,在林间稍作停留。
她站在雪地里,仰头看天,呼出一口白雾。
闭关这些时日,修为一路稳步攀升,灵体在持续打磨之下愈发强悍,眉眼间那股沉沉的郁气倒是散了些,可眼底深处那根弦还绷着。
蹲守许久的雪绒立刻从树后面窜出来,蓬松尾巴用力甩着。
踩着积雪飞快朝她奔,围着她转了半圈,仰起小脸,正太音里藏不住的焦灼:“冷雪冷雪!你出来啦!你今天气色比上次好!”
“嗯。”冷雪低头看他,伸手把他耳朵上沾的雪粒子拨掉。
雪绒没像往常一样缠着要灵果吃,两只耳朵往前一倾,声音小了些:“冷雪,瓷瓷怎么样了?”
他拿爪子按了按自己胸口,“我这里,老是闷闷的。一阵一阵疼,有时候酸酸的,喘不上气。她是不是很难受?”
冷雪垂眸看着他按在心口的小手。神魂契约的牵绊,他感应得到。
她嗓子紧了一下,脸上没露:“她在试炼,在变强。”
“试炼?”
雪绒歪着毛茸茸的耳朵,眉头皱起来,“怎么老试炼啊。上次说特训,这次又试炼。变强要这么疼吗?我感觉她都快疼哭了。”
冷雪没接话,别开视线,看向林子深处。
她不敢动用神识去探查阮慕瓷的方位,不敢去看那边正在承受的苦难。
一旦窥见,闭关的心境会瞬间溃决。
她攥了攥袖口里的手指,声音压得很平:“变强哪有不疼的。”
“那你以前变强也这么疼吗?”雪绒追问。
“疼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哭?”
冷雪看了他一眼,嘴角勉强扯了一下:“哭了不划算。哭完了还得接着练。”
雪绒不太懂,低头抠了会儿爪子,又抬头:“那瓷瓷什么时候能回来啊?我果子都换了好几茬了。”
“龟爷爷说再放下去要酿酒了,可我酿的果子酒瓷瓷还没尝过呢。”
“快了。”冷雪说。这俩字说出口,自己心里都没底。
雪绒听出来了,耳朵又耷拉下去,小声嘟囔:“你上次也说快了……上上次也说快了……”
他往后退半步,抱着尾巴尖,声音更小,“冷雪,你是不是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?”
冷雪沉默了两息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实话实说。
雪绒仰头看着她,鼻子抽了一下,没哭,把尾巴抱得更紧了些:“那……那我接着等。”
“你出来我就来问,你下次出来,要告诉我新的消息哦。”
“嗯。”
“拉钩。”雪绒伸出小指头,翘得高高的。
冷雪看着那根毛茸茸的小指头,蹲下来,拿自己的小指勾上去。
雪绒用力晃了晃,松开,往后退着走:“那我去摘新果子了!今天摘,明天你出来就能问!”
跑了两步又折回来:“对了,龟爷爷说你在闭关不能吵,我以后说话小声点。”他压低嗓子,气声说,“这样行吗?”
冷雪点了下头。
雪绒满意了,甩着尾巴跑远,跑出一段又回头喊:“冷雪!瓷瓷要是回来了,你第一时间告诉我啊!我给她留了最大的那颗果子!”
声儿一点没小。
冷雪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小身影消失在雪林里,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耳边雪绒那句“她是不是很难受”还在转,她闭了下眼,转身回了木屋。
禁制重新合拢。
雷池里,阮慕瓷终于踩到雷树底下。仰头看那枚莹蓝果子。
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和血,咧嘴笑了一下,嗓子哑得不成样子:“就你啊。让我挨了这么多劈。”
她搓了搓手,往手心吐了口带血的唾沫,一把抱住树干,开始往上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