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屋的禁制缓缓落下,一层莹润的淡银色光膜如水波般漾开,严严实实裹住整间房舍。
风雪撞在结界之上,化作细碎的雪雾,悄无声息滑向四周,连个响儿都没有。
冷雪盘膝坐于蒲团之上,脊背挺直,缓缓合上双眼。
手搭在膝头,指尖还留着刀柄压出来的红痕,她没管,由着那点钝痛慢慢褪。
她凝神静气,催动深埋肉身之内的灵体本源。
那独属于她的灵体特质,毫无保留地尽数舒展开来。
周遭漫天风雪之中游荡的灵气,像是嗅到归处的游子,骤然躁动起来。
一股股浓郁的灵气洪流,呼啸着穿透漫天落雪,争先恐后往木屋之中涌去。
寻常修士引灵,是主动运转功法,伸手去捕捉、牵引天地灵气。
此刻的冷雪,根本不必刻意去索求,天地灵气主动奔赴向她,环绕在她周身,顺着毛孔源源不断灌入经脉。
她的灵力亲和度被推至极致,经脉宽阔通畅。
如同无遮无拦的江河,吸纳灵力的速度快得骇人。
方圆整片林海的灵气都被大量抽取,空气里的灵韵一点点稀薄,连林间飘飞的落雪,都少了几分温润的灵气。
冷雪将所有心神尽数沉埋在修行之中。
她刻意锁死心底那一块柔软溃烂的地方。
不去回想演武场上满地青石上的血痕,不去回想阮慕瓷被剧痛碾过、含泪隐忍的模样。
闭关,是她给自己寻来的一处避难所。
唯有沉浸在无休止的修行里,那股翻涌不休的愧疚与牵挂,才能暂时被压下去。
不至于冲破理智,驱使她不顾一切冲到阮慕瓷身边。
木屋之外,落雪日复一日,从未停歇。
雪绒几乎天天准时赶来。
天刚蒙蒙亮,天边还蒙着一层灰白的寒雾。
他便赤着小脚,踩着没过脚踝的厚雪,带着一群大大小小的灵兽,浩浩荡荡跑到禁制之外。
“快点儿快点儿!太阳要出来了!”
雪绒跑在最前头,长耳朵被风吹得往后贴,怀里兜着几枝幽蓝灵花。
花瓣凝着薄霜,清香气在寒风里悠悠散开。
他回头催那只老龟:“龟爷爷你走快些嘛,去晚了冷雪就闭关啦!”
老龟慢吞吞挪着四条腿,壳上驮着一捧红灵果,眼皮都没抬:“急什么。她哪天不闭关。”
“就是天天闭关才要急呀!”雪绒跺了跺脚,雪沫子溅起来,“她都好久没跟我说话了!”
到了禁制外面,他蹲下来,蓬松大尾巴一圈圈蜷住自己小小的身子,耳朵支棱着。
先凑近光膜嗅了嗅,又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,光膜荡开一圈细纹。
他赶紧缩手,回头冲灵兽们比了个“嘘”:“小声点儿!别吵她。”
他把灵花一枝一枝码在门边青石台面上。
摆得整整齐齐,嘴里念叨:“这枝给冷雪,这枝……这枝等瓷瓷回来给她,她肯定喜欢蓝的。”
回头冲岩兔招手:“果子果子,放这儿,别压着花。”
岩兔叼着灵果串,小心翼翼搁在花旁边。
雪绒又挪了挪,把最大那颗搁最上头:“这颗最红,瓷瓷一眼就能看见。”
摆完了,他就蹲在那儿等。尾巴蜷着,耳朵耷拉着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从晨光微亮,等到日头升到头顶,又等到夕阳西垂,霞光染红远处的雪林。
他时不时站起来,踮脚往光膜里头瞅,什么也瞅不见。
又蹲回去,小声嘟囔:“冷雪,今天有太阳哦,雪小了一点点。你出来晒晒嘛。”
没动静。
他揪了根草茎在雪地上画圈,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,旁边又画了个高一点的,再画个耳朵长长的。
“这是瓷瓷,这是冷雪,这是我。”
他指着画跟灵兽们解说,然后叹了口气,拿脚尖把画抹了,“画了也见不着。”
小鹿凑过来蹭他脖子,他偏头躲:“痒!别蹭,我等着呢。”
过了会儿又主动靠回去,脑袋抵着小鹿的脖子:“你说,冷雪是不是生我气了?我是不是太吵了?”
小鹿眨着湿漉漉的眼睛,呜了一声。
“没生气?那她怎么不出来呀。”雪绒掰着手指头数,“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好多好多天了。”
“瓷瓷特训也特了好久好久。特训到底是什么呀,比闭关还厉害吗?”
岩兔蹦过来,把一颗掉在地上的灵果拱到他脚边。
他捡起来,拿袖子擦了擦,放回石台上:“这颗歪了,不能给瓷瓷,给她换一颗。”
又从怀里摸出颗圆溜溜的补上去,左看右看,满意了。
“冷雪!”他趴到光膜跟前,小脸几乎贴上去了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说悄悄话。
“你出来的时候,能不能带我去找瓷瓷?我不吵,我就站旁边看。我保证不捣乱。”
光膜里的木屋安安静静,连片雪都没多落。
雪绒耷拉着耳朵,轻轻叹了口气,回头跟灵兽们念叨:“今天还是不出来吗……这些果子,本来是留给瓷瓷的。”
“她再不吃,果子都要冻坏啦。”
他摸了摸石台上冰凉的灵果,眉头皱起来,“冻坏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灵兽低低呜咽几声,用脑袋轻轻拱一拱他的手背。
老龟爬过来,壳碰了碰他的脚后跟,闷声闷气说了句:“回吧。明天再来。”
“明天……”雪绒抱着空了大半的衣襟,慢吞吞起身,一步三回头。
走了几步,忽然又跑回去,趴在光膜上喊:“冷雪!我明天还来!我摘新果子!你出来吃一口嘛,就一口!”
喊完了,自己觉得声音好像太大了,缩了缩脖子,小声补了句,“……我走啦。”
第二天天没亮,他又来了。
这回带了北坡找的蓝花,还有用雪水洗得干干净净的灵果,码得比昨天还齐整。
蹲在老地方,尾巴蜷好,下巴搁膝盖上。
“冷雪,我今天来得早吧?龟爷爷说我比打鸣的公鸡还准时。”
没动静。
“瓷瓷今天能回来吗?你上次说她在特训,特训好久啊……”
还是没动静。
雪绒把脸埋进尾巴里,闷闷地说:“好吧。我等着。”
演武场这边,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炼狱光景。
日复一日无休止的车轮围攻,撕心裂肺的剧痛,一次次濒临死亡的压迫,一点点打碎、重塑。
从前的她,修习正统剑路,对战之时讲究堂堂正正,剑招规整端方,素来不屑旁门左道,鄙夷一切投机取巧的阴私手段。
可十几名化神暗卫不留余地的轮番打压之下,一次又一次在生死边缘来回挣扎。
她慢慢醒悟过来,生死搏杀的战场之上,从来没有那么多体面规矩。
活下去,才是唯一的道理。
那日,一道厚重灵力狠狠撞在她胸口。
阮慕瓷身形一歪,重重摔落在冰凉坚硬的青石地面,震得胸腔一阵闷痛,嘴里泛起铁锈味儿。
暗卫紧跟着跨步上前,伸手要锁她四肢。
不等那只手落下,阮慕瓷指尖飞快一捞,攥起一把混着干涸血渍的冰冷尘土。
手腕猛地一扬,狠狠扬向离自己最近那名暗卫的双眼。
“嗯!”暗卫闷哼一声,视线骤然一白,剧痛刺得他下意识闭眼偏头,动作迟滞一瞬。
就这眨眼的空隙,阮慕瓷握剑的手发力,剑身旋出一道冷光,剑锋直刺对方露出的空门。
暗卫踉跄后退,捂住眼睛,咬牙低骂:“这丫头,下手真脏。”
高台上冷寒没说话,指尖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一下。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还有一回,劲气狠狠砸在阮慕瓷肋骨之上,骨缝传来撕裂般的疼,一口腥甜的鲜血不受控制涌上喉咙。
那名暗卫快步近身,伸手擒拿她的肩头。
阮慕瓷没躲,她顺着对方的力道微微往前一靠,仰头,将口中滚烫的血沫径直糊在对方脸上。
“噗!什么鬼!”暗卫被喷了个正着,浓烈腥气直钻识海,神识骤然紊乱,动作猛地一顿。
就是此刻,她藏在袖管里提前打磨好的细骨针,指尖轻轻一弹,针尖精准刺向对方经脉要害。
暗卫半边身子一麻,单膝跪地,抬头瞪她,又气又笑:“你……你这都跟谁学的?”
阮慕瓷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,声音哑着,平平淡淡:“跟你学的。你上回踢我肚子那脚,也不怎么体面。”
暗卫一时噎住。高台上,冷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眼皮都没抬。
脚下的尘土、口中的血沫、亲手打磨的骨制暗器,全都变成了她手中杀敌的武器。
她的招式不再赏心悦目,不再光鲜端正,可每一招每一式,都直指要害,只为活命。
高台阴影之中,冷寒静静立着,默然俯瞰下方的厮杀。
阮慕瓷每一次狡黠的反击,每一次出人意料的偷袭,全都落入她眼底。
她神色淡淡,面上不起波澜,没有出声呵斥,没有出手叫停,也没有半分夸赞。
身侧侍从低声问:“尊上,她这打法……是否过于……”
“过于什么?”冷寒打断他,语气没什么起伏,“过于能活?”
侍从噤声。
冷寒视线落回场上,声音淡得很:“我要培养的,从来不是一个恪守道义、束手束脚、被规矩困住的修士。”
“我要的,是一把能够在绝境之中撕破漫天死局、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的利刃。”
一次次被逼到濒死的绝境,极致的生死压力,不断催发阮慕瓷体内至尊骨潜藏的磅礴潜能。
重瞳在危机反复之中一次次开启、收敛,瞳术被千锤百炼,愈发稳固锋利。
冷寒每隔一段时日便命人送来珍稀天材地宝。
温润药力淌入经脉,快速修复重创,滋养肉身,夯实根基,帮她稳住修为,为突破铺路。
短短数月光阴流转。
阮慕瓷在血与痛之中一路破关,稳步攀升,稳稳踏入元婴七层。
厮杀暂歇,围攻的暗卫齐齐后退半步,与她拉开距离,眼底已经带上几分戒备。
一个暗卫甩了甩手腕,低声跟同伴嘀咕:“这姑娘现在出手,我都不敢接她下一招。”
同伴揉着被骨针扎过的肩膀,龇牙:“谁不是呢。上回她拿血糊我脸,我回去洗了三遍还有味儿。”
阮慕瓷独自握剑,静立在演武场中央。
衣衫多处破损,布料上浸透干涸的暗色血痕,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层层叠叠,爬满手臂、脊背。
往日里眼底那份干净柔软的光早已褪去大半,取而代之的,是一层冷硬、沉静、带着算计的锋芒。
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,剑尖垂地,胸口起伏着,喘匀了气,抬头望向高台。
冷寒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清清楚楚传下来:“可以开始下一步训练了。”
阮慕瓷点了下头,没多话,走到场边靠着石柱坐下,拧开水囊灌了一口。
水混着血腥味儿,她面不改色咽了。
一边是风雪包裹的木屋,灵气奔涌不息,一人闭关自守,刻意隔绝外界所有纷扰与牵挂。
一边是青石铺就的演武场,鲜血与厮杀循环往复。
曾经柔软的少女,在无尽苦难里硬生生长出了属于自己的獠牙。
两道身影,两处天地,隔着遥遥距离,各自在不同的煎熬里,一步步往前走。
四季林的风雪里,雪绒蹲在光膜外头,抱着新摘的灵果,尾巴尖一下一下扫着雪地。
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:“冷雪你什么时候出来呀……瓷瓷什么时候回来呀……我果子都快换第三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