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还沉。
天边没有一丝光亮,连风声都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扰了谁。
阮慕瓷睡得并不安稳。
梦里还残留着方才相拥的暖意,她的手指牢牢勾着冷雪的衣袖,攥得指节泛白,像是攥着一截救命的浮木。
冷雪垂眸凝着她的脸。
少女眉尖蹙着,哪怕熟睡,眉宇间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睫羽轻颤,像被什么梦魇压着,唇瓣微微抿紧,透出一丝不肯示人的倔强。
冷雪看了许久,目光一寸寸描过她的眉眼,描过她眼下淡淡的青痕。
迟疑半晌。
她抬起另一只手,指尖微微用力,一点点、极轻地,把衣袖从阮慕瓷掌心抽出来。
动作慢极了,像是从心口撕下一块什么。
每抽出一寸,阮慕瓷的手指便无意识地蜷紧一分,冷雪便停一停,等她呼吸重新平稳,再往外抽。
到最后一点袖角脱开掌心时,阮慕瓷的手悬在半空,指尖微微勾着,像还在挽留什么。
冷雪别开眼,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褥里。
她放轻脚步,踩着寂静的廊影往外走。
廊道深长,脚步落在地砖上几近无声。才走出屋舍不远,廊口立着一道素冷身影。
冷寒,她静静立在那里,衣袍被夜风掀起一角,目光穿过沉沉夜色,落在冷雪身上。
“不等她醒来再走?”
声音不高,却像石子砸进静水。
冷雪脚步顿住,指尖微微蜷缩。
她没有回头,望向远处沉沉的天幕,喉间像堵了什么,声音低哑得几乎散在风里:
“不等了。”
顿了顿。
“若是等她醒……”她闭了闭眼,下颌绷紧,后半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会舍不得。”
冷寒没有再言语,只是淡淡颔首。
夜风拂过她的袖口,她看着冷雪一步一步走远。
背影被廊柱的阴影一次次吞没,又一次次浮出来,最终彻底融进夜色尽头。
天边慢慢漫开一层灰蒙蒙的亮。
天快要亮了。
阮慕瓷缓缓睁开眼。意识还没完全回笼,手已经先一步往身侧摸去。
被褥冰凉。
指尖触到的只有褶皱的布面,平整、空荡、没有一丝温度。
她手心往下按了按,像是想从棉絮里挤出点残存的暖意来,可翻了个遍,什么也没有。
方才的温度,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。
心口猛地一空。
酸涩顺着喉咙往上涌,堵得她喘不上气。
眼眶瞬间烧得发红,水汽在眼底打转,视线里的一切都模糊了一瞬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,齿尖抵着皮肉,越咬越紧,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。
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,刚冒出个头,就被她咽回去,连尾音都掐断在齿缝里。
她抬手按了按眼角,掌心用力压了一下,像要把什么按回眼眶深处。
坐了片刻。
呼吸从急促慢慢缓下来,她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上。
脚心触到冰凉的地面时,脚趾蜷了蜷,她没吭声,径直去梳洗。
早饭草草几口,味同嚼蜡。
粥是温的,她咽得有些艰难,筷子戳着碗底,戳了好几下才放下。
黑衣暗卫已经在门外等候,她起身时扶了一下桌沿,指尖收回来时,在桌边留了一瞬。
演武场。
厮杀再度开启。
旧伤还没完全长好,新的冲击接踵而至。
阮慕瓷提剑格挡,虎口被震得发麻,剑身嗡嗡颤鸣。
一道灵力擦着肋侧过去,她闪避不及,被余波掀得踉跄后退,鞋底在青石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。
剑锋颤巍巍撑住地面。
嘴角不断溢出暗红的血沫。
“再来。”
她哑着嗓子说,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,血痕在脸侧拖出一道浅红。
对面暗卫犹豫一瞬,她剑尖已经递了出去。
一次又一次被震退。一次又一次撑起来。
高台一侧,冷寒静静立在那里,全程沉默观望。
目光落在她身上,从她握剑的指节看到她颤动的膝弯,从她咬紧的牙关看到她撑地又起的脊背。
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,转瞬即逝。
心底暗自思量:‘不愧是那个家族的人,韧性惊人。短短时日,修为已经摸到元婴四层,进步尚可。’
分量,还得再加。
冷寒抬步,缓步走入场中。
围攻的暗卫闻声立刻收了攻势,齐齐后退,躬身垂首:
“尊主大人。”
阮慕瓷单膝跪在青石地上,长剑斜撑着稳住身子,肩头微微起伏。
嘴角血迹顺着下颌往下淌,滴在衣襟上,洇开一小片暗色。
她撑着最后力气,跟着低头行礼,气息不稳,断断续续:
“尊主大人。”
冷寒目光落在她身上,语气平稳,听不出喜怒:
“你的训练,该加码了。”
话音落下,她抬手一召。
几道新的黑衣身影从阴影里走出,气息厚重,清一色化神修为,初期、中期皆有。
脚步落地无声,可光是站在那里,灵力压迫感便像潮水一样漫过来。
阮慕瓷的剑尖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。
她没抬头,只是把剑柄攥得更紧。
冷寒淡淡吩咐:“你们一同上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不必拘泥术法拳脚,暗器、飞针都可以用,我要听见她疼到极致的哭喊。”
她微微偏头,目光扫过阮慕瓷低垂的侧脸,最后落下一句底线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:
“留一条性命就行。继续。”
暗卫领命。
气息瞬间铺开。几道化神威压同时压下来,像四面墙往中间挤。
阮慕瓷的膝盖陷进青石缝里,剑身发出低低的呜鸣。
新一轮更为凶险的围杀,轰然压向她。
她撑着剑站起来,手背又抹了一把嘴角,血在袖口蹭出一道长痕。
“来。”
声音哑的,尾音有点颤。但她站直了。
冷寒话音落,十几名化神暗卫身形一动,瞬间散开,呈合围之势。
脚步落地的声响又沉又齐,像一张网,四面收紧。
胸腔深处,至尊骨缓缓漾开温润的金光。
磅礴厚重的血脉之力顺着经脉奔涌,淌遍四肢百骸,烫得她经脉发胀。
眼底灵光骤然一闪。
重瞳悄然开启,墨色瞳仁一分为二,两道竖瞳清晰浮现,淡金的微光在眸底流转。
她借着血脉馈赠的力量,咬牙挥剑,奋力格挡、寻隙突围。
可修为的鸿沟摆在眼前。十几名化神修士联手,气息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。
不过数息,一道沉厚如山的灵力狠狠撞在她胸口。
“噗!”
阮慕瓷胸口一闷,气血翻涌,重心骤然失衡,重重砸在坚硬冰凉的青石地面。
长剑脱手,顺着石板滚出去老远,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响。
“剑掉了。”一名暗卫低声提醒,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情绪。
“不用管剑。”另一个接口,“尊主说了,留条命就行。”
他们心里清楚尊主的要求,不再执着于将人击倒,招式尽数往最能催生剧痛的地方落。
刀风、术法交错缠绕,密不透风,封死阮慕瓷所有闪避的退路。
不等她撑着地面挣扎起身,两名暗卫快步上前,一左一右牢牢扣住她的手腕。
另两人膝盖压住她的肩头,将她死死按在地面,叫她半点动弹不得。
“别动。”扣她左腕的暗卫低声说了一句,语气不算凶,却沉得像铁。
阮慕瓷挣了一下。挣不动。脸贴在冰凉的青石上,蹭了一颊的灰。
一名暗卫伸出手指,用力捏开她紧咬不肯松开的下颌。
她牙关绷得死紧,那人捏了两下没捏开,皱了皱眉,手上加了力,硬生生撬开一条缝。
一枚灰扑扑、带着淡淡药腥气的丹药,径直送进她口中。
“咽下去。”
丹药入口便化开。一股燥热诡异的药力顺着喉间滑入经脉,瞬息流遍全身。
仅仅一瞬,阮慕瓷清晰感受到翻天覆地的变化,皮肤、筋骨、经脉,所有感知尽数被无限放大。
原本尚且能够咬牙忍耐的刺痛,此刻翻涨数倍。
哪怕只是衣料擦过伤口,都像锋利的刀刃在皮肉之间反复剜割。
她的呼吸猛地一窒,脊背不受控地弹了一下,又被肩膀上的膝盖压回去。
“药起效了。”按住她肩头的暗卫侧头,朝其余人点了一下。
新一轮围攻即刻再起。一众暗卫分工分明,互不干扰。
“旧伤在这儿。”一人低声说着,灵力凝成钝重的劲气,精准落向她前些日子断裂、才刚刚靠丹药接续稳固的骨节。
“飞针。”另一人指尖轻捻,数枚细如牛毛的寒铁飞针破空掠出。
针身泛着幽冷的暗光,一针一针,精准钉在周身最敏感的痛穴之上。
“左边三处,右边两处。”捻针的人报着数,声音平平的,像在数米粒。
寒针扎入皮肉,麻胀、撕裂般的剧痛顺着穴位炸开,一路往四肢百骸蔓延。
阮慕瓷脊背狠狠弓起,浑身控制不住剧烈颤抖。
冷汗顺着下颌、鬓角一串串滚落,砸在青石上,晕开小小的湿痕。
“唔!”
泪水再也锁不住,顺着眼角源源不断淌下,划过沾着血污的脸颊,一滴一滴落在身下石板。
她把脸埋向手臂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。
“哭是哭了。”一名暗卫收了半寸力道,抬眼往高台方向看了一下,“哭喊还没出来。”
“那再换地方。”另一人应道,“肩胛下三寸,那块骨头刚长好,碰那儿最疼。”
话音一落,钝劲又落了下去。
“呃!”
阮慕瓷整个人猛地一缩,牙关死死咬紧,舌尖被齿尖磨出腥甜的血味,几乎被咬破。
眼泪可以淌,不经意的呜咽可以漏出来,她偏不肯松开口,不肯发出冷寒想要听见的、痛到崩溃失控的哭喊。
“这丫头嘴真硬。”捻针的暗卫皱了皱眉,手上又捻了一根针,往她后腰最敏感的穴位送进去,“我手都酸了。”
“你轻点,别真扎废了。”旁边的人低声道。
“我有数。”
场边,冷寒静立在阴影之中,一动未动。
目光沉沉落在地面上颤抖的少女身上,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,听着那几声细碎压抑的呜咽,薄唇紧抿,一言不发。
身后一名近侍站了许久,终究没忍住,上前半步,压着声音问:
“尊主,再这样下去……她撑得住吗?”
冷寒没回头。
“她撑得住。”她顿了一下,声音淡淡的,“撑不住的时候,她会哭出来。”
近侍欲言又止,退了回去。
场中,阮慕瓷又挨了一记钝劲,额头抵在石板上,指甲抠着地面,抠出几道白印。
唇缝里漏出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颤音,像小兽被踩了尾巴,又生生咽回去。
她把脸埋得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