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慕瓷瞳孔微缩,怔在原地,脑子还没消化这句狠厉的指令。
她下意识扭头看向冷寒,嘴唇动了动:“尊主……”
冷寒没看她,已经转过身,语气补了一句:“丹药管够。断骨重接,当日续上,不许耽误次日。”
说完就走了,脚步干脆,没多停一息。
下一瞬,暗卫已经动了。
数道灵力同时压来,从四面八方,没有留一丝缝隙。
阮慕瓷来不及防御,重重摔在青石地上。
尘土扬起,呛得她咳了一声。
她咬着牙,撑着地面飞快爬起,提剑迎上围攻而来的攻势。
无休止的车轮苦战,自此开启。
演武场上的阮慕瓷,日日天还蒙着灰光,就被暗卫带到场中。
拳脚、术法轮番砸落,她一次又一次被击倒。
一个暗卫刚退,另一个立刻补上,连喘息的空隙都不给。
她摔在地上,手掌蹭过青石,磨得血肉模糊。
还没爬起来,一道灵力扫过,又把她掀翻出去。
好几次攻势落下,手脚骨骼应声断裂,剧痛席卷全身。
疗伤丹药即刻送入口中,断骨缓缓接续,痛楚稍缓,对战又要继续。
旁边负责喂药的暗卫面无表情,掐着她的下巴把丹药塞进去,语气平平:“咽下去。下一轮开始了。”
阮慕瓷嘴角还带着血,含含糊糊骂了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爬起来,又握住了剑。
最开始,她撑不过一个时辰,便脱力倒地,再也抬不起手臂。
暗卫抬脚把她踢起来:“起来。才一个时辰。”
她手指抓着地面,指甲劈了,嘴里全是土腥味。
日复一日咬牙硬熬,七八天下来,她已经能硬生生扛住三四个时辰的轮番猛攻。
最后倒下的时候,暗卫收手,低头看了她一眼,语气里多了半分人味:“今天比昨天多撑了一个时辰。”
阮慕瓷趴在地上,脸埋在胳膊里,闷声回了一句:“明天再多半个。”
她的日子简单得只剩下三件事:挨打疗伤,草草进食,短暂昏睡。
吃饭的时候手抖得筷子都握不住。
夹了三回丸子,掉地上两回。
第三回她索性把筷子一搁,拿手抓着往嘴里塞,腮帮子鼓鼓的,嚼得急,噎得直捶胸口。
旁边侍女看不过去,想帮她,她摇头,含含糊糊地说:“不用……我自己来。”
吞下去了,又补一句,“丢人。”侍女鼻子一酸,别过头去。
夜里疼得睡不着,她趴在床上数房梁上的裂纹。
一条,两条,三条。
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,窗户纸透进灰白的光,又该起了。
她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,忽然拿手指在枕头上画了一道,嘴里嘟囔:“第十八条。”
第二天夜里,房梁上多了一道新裂。她数到第二十三条,天亮了。
而另一边的冷雪。
一回驻地,便径直踏入龙族地下的生死比斗场。这里没有规则,没有留情,只有生死相搏。
昏暗的通道尽头,血气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。
她接下车轮战,一场接着一场厮杀,整整七八天不曾停下。
刀光染血,厮杀不休,她把心底所有压抑的无力、愤懑,尽数倾泻在这场场死斗之中。
对手倒下一个,下一个立刻从侧门踏进来,中间连喝口水的工夫,管事的都掐着表算。
有一场打到后半截,对手是个浑身横肉的老手。
挨了她一刀还咧嘴笑:“龙族少主,下手够黑啊。不过你眼睛里那火,不像是冲我来的。”
冷雪没接话,下一刀直接劈断了他的刀。
老手倒地的时候还在嘟囔:“行吧,你狠。”
终于到了逢五之日。
冷寒叫停了特训,给阮慕瓷一日喘息的时间。
她站在演武场边上,看着阮慕瓷一瘸一拐往屋舍方向挪,补了一句:“今天不见血。好好说话,别哭哭啼啼的。”
阮慕瓷头也没回,摆了摆手: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走出七八步,扶了一下墙,又接着走。
冷雪推开屋舍木门。
屋内静悄悄的。药香浓郁,苦中带涩,压不住底下一层淡淡的血腥气。
窗台上搁着一排药瓶,有的倒了,有的盖子没拧,瓶口凝着干涸的褐色药渍。
床脚的木盆里泡着换下来的绷带,水都染成了浅粉。
桌上半碗粥早就凉透了,表面结了一层膜,旁边搁着双筷子,一只掉在地上,没人捡。
阮慕瓷趴在床榻上,不敢随意挪动身子。
后背、手臂层层叠叠,全是新旧交缠的伤痕。
有的结了痂,黑褐色一条一条。有的还泛着青紫,肿得发亮。
肩胛上缠着新换的纱布,边缘透出一点粉。
听见动静,她微微抬了抬眼,力气微弱,嘴唇动了动,想笑一下,没笑出来。
冷雪的脚步顿住。
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,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她在门口站了两息,才迈步进去。走到床边,蹲下身。
目光从那些伤痕上一寸一寸扫过去,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,又松开。
声音哑得厉害,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瓷瓷,疼吗?”
这些天,再重的伤,再刺骨的疼,阮慕瓷都咬着牙自己扛,不曾落下一滴泪。
暗卫把她胳膊打折的时候她没哭。
被灵力砸翻在地满脸是土的时候她没哭。
半夜疼得睡不着、盯着房梁数裂纹的时候她也没哭。
可师尊这句轻声的问询,瞬间击碎了她死死绷住的心防。
她猛地转身,不顾身上伤口拉扯的剧痛,扑进冷雪怀里。
脸颊埋在她肩头,眼泪汹涌而出。肩头的布料很快被泪水浸湿,洇开一大片。
她断断续续,带着浓重的哭腔:“疼……师尊,好疼。”
“后背疼……手也疼……”
声音闷在冷雪肩窝里,含含糊糊的,越说越委屈,“昨天断的肋骨刚接上,今天又裂了。那个化神的,他踹我膝盖,专挑接好的地方踹……”
“他们轮流来,一个接一个,刚爬起来就挨打,刚爬起来就挨打……”
她越说越急,眼泪淌得更凶,身子一抽一抽的,“我数了……第一天趴下十七回。第二天十五回。”
“今天只趴下六回……我进步了吧?可是真的好疼啊师尊……”
“吃饭的时候筷子拿不住,丸子掉地上,我趴下去捡,还没够着。”
“下一轮就开始了……晚上睡不着,房梁上那裂纹我都数到二十三了……每天就盼着天亮,天亮能数新的……”
她哭得浑身发抖,手指揪着冷雪的衣襟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我好几次都觉得自己撑不过去了……趴在地上,脸贴着土,心想今天要不就算了……可是我又想,万一明天能多撑半个时辰呢?万一呢?”
嘴里含含糊糊还蹦出几句别的:“那个喂药的,每次都掐我下巴,掐得可疼了……”
“边上那个暗卫队长,昨天说了句‘骨头硬’,我听见了,还怪高兴的……”
说到这儿自己又哭又笑,眼泪鼻涕蹭了冷雪一肩膀。
可从头到尾,她没有说一句不想练。没有求冷雪带她离开。没有吐出放弃二字。
冷雪手臂收紧,牢牢将她抱在怀里。
掌心轻轻顺着她颤抖的脊背,避开了伤处,一下一下,很慢。她垂着眼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半晌才低声开口:“我知道。”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都知道。”
阮慕瓷在她怀里闷闷地哭了一阵,哭声慢慢低下去,变成一抽一抽的抽噎。
她没抬头,声音闷在冷雪肩窝里:“师尊……你身上也有血腥味。”
冷雪顿了顿:“嗯。地下比斗场,刚打完。”
阮慕瓷吸了吸鼻子,抬起脸。
眼睛红通通的,肿得跟核桃似的,鼻头也红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她盯着冷雪看了两息,忽然咧嘴笑了一下,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:“你也挨打了?”
冷雪拿袖子给她擦脸,擦得很慢:“没输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阮慕瓷吸着鼻子,抽噎还没全压下去,说话一顿一顿的,“没给我丢人。”
她趴回枕头上,侧着脸,目光落在桌上那半碗凉粥上,忽然说:“师尊,我饿了。那粥凉了,我不想吃凉的。”
语气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鼻音,撒娇似的。
冷雪起身把粥端过来,掌心催了一缕温火,粥面重新冒了热气。
她舀了一勺递到阮慕瓷嘴边。
阮慕瓷张嘴接了,咽下去,含含糊糊说:“还要。”
喂了三勺,阮慕瓷忽然偏开头,不肯吃了。冷雪看她一眼。“怎么了?”
“师尊。”阮慕瓷盯着她袖口没洗净的暗红,闷声说,“你也吃一口。”
冷雪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,到底还是舀了一勺,自己吃了。
窗外暮色沉沉。
远处演武场的方向传来夜风卷过空地的呜呜声,像有人在吹埙。屋里安安静静的。
药瓶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。
阮慕瓷吃着吃着,眼皮开始打架,嘴里还含着半口粥,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冷雪把碗搁下,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拉。
阮慕瓷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摸索着找到冷雪的手腕,抓住了。
手指还带着药膏的黏腻,攥得却不松。
“师尊。”她闭着眼,声音已经糊成一团,“明天……我还能多撑半个时辰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天……再多半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大后天……”
声音没了。手还攥着。
冷雪没说话。她在床边坐下来,把被子往阮慕瓷肩上拉了拉。
窗外暮色沉沉,屋里安安静静的。只有药香和两个人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