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慕瓷坐在窗边，手肘撑着桌沿，下巴搁在手背上，眼睛盯着窗外，心思却早飘远了。
方才那念安的模样，在她脑中挥之不去,明艳动人，肤白如雪，恭恭敬敬行礼时那一声“少主”，喊得又脆又自然。
她悄悄用神识探过念安，竟探不出对方的修为，只能大致猜到在大乘期以上。
可对方的骨龄，瞧着不过三十余岁。
阮慕瓷抿紧了嘴。
在下界，沈砚池百年修至大乘，便已被人称作惊世之才。
而在这里，师尊身边一个侍卫，便是这般境界。
自己这点修为，在师尊的天地里，连看都还不够看。
她不由攥紧了衣角，指节泛白。
心里那点念头像泡了水的棉絮，又沉又胀。
师尊在上界，有多少厉害又好看的人围着？自己当真争得过他们吗？
她不愿师尊对旁人好，不愿师尊的眼里装着别人。
师尊只能对她一个人好，只能喜欢她一个。
这念头酸溜溜的，又烫又涩，她越想越闷，连窗外枝头的鸟叫都觉得聒噪。
正出神间，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冷雪走进来，一眼就瞧见她那一脸愁容。
当即换了张笑脸，嬉皮笑脸地凑过去。
她伸出手指，在阮慕瓷鼓着的腮帮子上轻轻一戳：“跟为师说说谁惹你了。为师替你出气。”
阮慕瓷被她戳得腮帮子漏了气，“噗”了一声，想绷都绷不住了。
见冷雪那副故意逗她的模样，心里酸酸软软的，嘴上却闷闷道：“没人惹我。”
“没人？”
冷雪一屁股坐到她旁边，胳膊搭上椅背，歪着头看她，“那你这脸拉得都能挂油壶了。骗谁呢？”
阮慕瓷偏过头不看她，闷了一会儿，才低声开口：“师尊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个念安……很厉害吗？”
冷雪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，差点笑出声。
她忍住了，正色道：“念安啊。还行吧，办事牢靠，话不多。”
她凑近了些，压着嗓子逗她：“怎么，我家瓷瓷打听别人做什么？吃味了？”
阮慕瓷耳朵“腾”地红了，扭过头瞪她：“谁吃味了！我就随便问问！”
冷雪“哦～”了一声，拖得老长，满脸不信。
看着她泛红的耳尖，心里跟明镜似的，也不逼问，只顺势往她旁边一坐，肩膀挨着肩膀。
笑着道：“那行了陪为师用些点心，厨房新做了桂花糕。”
阮慕瓷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，到底没再犟。
阮慕瓷闷闷不乐地坐着，腮帮子微微鼓着，手指抠着衣角的线头，一声不吭。
冷雪瞧她这副模样，也不急着问，伸手从碟子里捻起一块桂花糕，递到她嘴边，晃了晃：“张嘴。”
阮慕瓷别过头去：“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。”
冷雪把糕往她手里一塞，自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悠悠开口，“行了，别闷着了。为师给你讲讲念安的事。”
阮慕瓷耳朵动了动，没回头，手里却把糕捏住了。
冷雪靠着椅背，语气随意得很：“念安这名字，还是为师取的。”
阮慕瓷终于扭过头来，眼里带着点好奇。
“以前她没有名字。”
冷雪顿了顿，茶盏搁在膝上，拇指摩挲着杯沿，“人们都叫她瞎子。”
“瞎子？”阮慕瓷一愣，眉头皱起来，“可看她一点也不像啊。”
冷雪轻抿了口茶，眼皮都没抬：“以前她确实是个瞎子。”
她放下茶盏，声音平平的：“为师初遇她，是在灭掉一个挑衅为师的家族时。从那家的地牢里，把她带出来的。”
阮慕瓷手一紧，桂花糕差点捏碎。
“那年为师尚年幼。”
冷雪讲着，像在说今天天气怎样，“那家族有个后辈寻衅，他们的长辈竟反过来要为师道歉。”
她嘴角弯了一下，没什么笑意：“为师一怒之下，把他们全杀了。”
阮慕瓷咽了口唾沫，没敢接话。
“也是在那个地牢里，我见到了她。”
冷雪的声音低下去，“她那时才十五岁。双手双脚都被砍了，脖子上拴着铁链，双目失明，被人凌辱。”
阮慕瓷瞪大眼，几乎不敢相信：“为什么……要这样对她？”
“她是那家族族长的女儿，天生眼瞎体弱。”
冷雪语气淡淡的，“五岁那年，被人发现她的血肉能提升修为。从此就被关进了地牢。”
她声音平淡，眼底却没什么温度：“每日有人来抽她的血、割她的肉。”
阮慕瓷手攥紧了，指节发白。
“等她长大些，便与她双修夺她灵力。”
冷雪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下，“那是单方面吸纳她灵力的邪法。动手的，有她的堂兄堂弟，甚至还有她的亲生父亲。”
阮慕瓷嘴唇发颤：“亲生父亲……”
“到后来，连外人也被请来。”冷雪垂着眼，“靠她这副身子巩固家族的势力和人脉。”
阮慕瓷眼眶红了，声音发颤：“师尊……”
冷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，掌心温热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发丝：“她也逃过一回。可惜很快就被抓了回来。”
“抓她回来的，还是她们家的邻居。”
阮慕瓷猛地抬头，满脸不可置信。
“一回来，便被砍去四肢。”
冷雪收回手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，“为师发现她时，她正又要被人凌辱。便顺手杀了那些人，把她救了出来。”
她放下茶盏，语气缓了些：“用上好的灵药替她重续断骨、疗尽旧伤。后来便交予母亲大人培养。”
“如今她只在为师的领地上替为师打理事务，偶尔为母亲大人办事。”
阮慕瓷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手指慢慢松开了衣角，低声道：“她……真不容易。”
她想了想，又抬头问：“师尊，她的血肉，为何能提升修为？”
冷雪放下茶盏，看着她：“你从方才的话里，也该猜到了。”
阮慕瓷怔了怔，试探着问：“她的体质……和师尊的灵体有关？”
“不错。”冷雪点头，“她的体质与为师的灵体极近，乃是万年难遇的先天无垢体。”
“只是这等体质天生有缺。”
她竖起一根手指，慢慢道，“凡人的肉身承受不住那极纯灵力，便如她那般体弱、眼瞎。”
“等到十六岁开始修行，这些缺憾自会慢慢补全。”
阮慕瓷听得入神，冷雪望着她，语气沉了几分：“你看，只是一个接近灵体的存在，便惹得人心如鬼蜮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定在阮慕瓷脸上：“若真是无血缘的灵体，以人族之身现世，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？”
阮慕瓷心头一凛。
“这些体质年幼时都弱小得很，正是下手的好时机。”
冷雪的声音低而稳，“这，便是为师同你说，灵体为何不愿择人族而生的缘由。”
阮慕瓷半天没说话。手里那块桂花糕早被她捏得变了形。
冷雪瞥了一眼，啧了一声：“糕都让你捏烂了。不吃就放下，糟蹋东西。”
阮慕瓷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团惨不忍睹的糕，嘴角抽了抽，小声嘟囔：“……是师尊你非塞给我的。”
“我塞给你是让你吃的，不是让你拿来练手劲的。”
冷雪伸手把那团烂糕从她手里抠出来，丢进自己嘴里，嚼了两下，眉头微皱，“还行，没浪费。”
阮慕瓷看着她这副模样，鼻子一酸，又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冷雪咽完糕，拍了拍手：“行了，听完别人的惨事，心情好点没？”
阮慕瓷抿着嘴，半晌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冷雪往椅背上一靠，懒洋洋地补了句：“所以别瞎琢磨了。”
“念安是念安，你是你。为师救她，是因为赶上了。为师收你……”
她偏过头，冲阮慕瓷挑了下眉：“是因为瞧上了。明白？”
阮慕瓷耳朵尖又红了，低头抠着手指，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：“……明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