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雪望着阮慕瓷终于松下的眉头，起了玩心。
故意凑近些，一本正经道：“就算母亲大人真不同意，为师也有‘头皮’啊。”
阮慕瓷一时没听明白，歪着头：“啊？头皮？”
冷雪故作正经，还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头顶：“到那时，为师便硬着头皮，去母亲大人面前跪下求她同意。”
“你看，这‘头皮’不就派上用场了？”
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，一副“此计大妙”的模样。
阮慕瓷愣了半拍，反应过来，噗嗤笑出声，抬手轻轻推了她一下：“师尊～你真是没个正形！”
“嘶！”冷雪被推得牵动了肋骨，倒吸一口气，脸上却还挂着笑。
阮慕瓷立马收了手，紧张道：“碰到伤处了？我看看！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
冷雪赶紧摆手，又嬉皮笑脸地补了一句，“你师尊皮糙肉厚，推一下不碍事。”
阮慕瓷又气又好笑，瞪了她一眼，到底没忍住，嘴角又翘了起来。
冷雪笑望着她，见她眉眼彻底舒展开来，眼底那点闷闷的忧色散了，心底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也松了。
她抬手揉了揉阮慕瓷的发顶，掌心覆上去，轻轻的，像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。
“瓷瓷。”她声音柔下来，“有我在，你只管安心。”
阮慕瓷抬眼看她。
冷雪冲她弯了弯眼睛，语气慢悠悠的。
却一字一句都砸得实实在在：“天塌下来，为师替你顶着，实在顶不住，那就‘硬着头皮’也给你顶住。”
阮慕瓷被她这句又逗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眶又有点热。
她低下头，把脸贴在冷雪没受伤的那侧肩头，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冷雪偏头看了看她，嘴角的笑意深了些，没再说话，只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。
寝殿里安安静静的，窗外有风拂过，帘子轻轻晃。
夜渐深，寝殿里正说着话，外头忽然传来叩门声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三声，不轻不重。
一名侍卫躬身立于门外，恭敬道：“少主，尊主大人有请阮姑娘去书房一叙。”
冷雪眸光微动，并未阻拦。她偏头看了阮慕瓷一眼，低声叮嘱：“去吧。母亲既召你，自有她的道理。”
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：“若她问起什么，你照实答便是。”
阮慕瓷抿了抿嘴，手心已经微微发潮。
冷雪瞧出来了，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：“别怕。她若真恼你，方才就不会由我胡闹。”
“她那性子，真要不认，连门都不会让你进。”
阮慕瓷深吸一口气，理了理衣饰，起身随侍卫往书房而去。
一路灯火幽深，廊道两侧的灯盏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，又揉碎在转角处。
她揣着一颗忐忑的心，脚步越走越沉，手心攥了又松，松了又攥。
到了书房门前，侍卫侧身让开，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阮慕瓷推门而入。
书房内，冷寒负手立于窗前，背对着她，并未回头。
窗棂半开，夜风灌进来，吹得案上纸页簌簌翻动。
冷寒就那么站着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阮慕瓷站在门内三步远的地方，大气不敢出，连呼吸都放轻了
半晌，冷寒才缓缓开口：“冷雪那丫头，性子野，心也大。”
声音淡淡的，听不出喜怒。
“孤原以为，她这辈子不会动真心。”
她这才转身，目光落在阮慕瓷身上，带着审视，像在掂量一件器物的分量。
“你既跟她走到这一步，想必也知晓她的来历。”
阮慕瓷点头，声音有些紧：“是，师尊同我说过。”
冷寒缓步走近，脚步不急不缓，可每一步都像踩在阮慕瓷心尖上。
她停在阮慕瓷面前，居高临下：“孤只问你一句……”
“你是真心，还是贪她一身修为与权势？”
阮慕瓷心跳骤快，咚咚咚的，几乎要撞出胸腔。
可她没有闪避，迎着冷寒的目光，一五一十道：“我认得她时，她只是个会逗我笑，会替我撑腰的师尊。”
“那会儿我不知道她是谁，也不知道她有多大本事。她替我出头，我受伤，她给我送药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声音稳了些：“真心不真心，与她的修为无关。”
冷寒望着她，目光沉沉地压下来，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：“你可知，冷雪这一身修为，是多少人觊觎的机缘？”
“她今日护得住你，明日呢？后日呢？”
“她既选了你，你便要有护得住她、也护得住自己的本事。”
阮慕瓷怔了怔。
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，凉，但让人清醒。
她抿了抿嘴，随即认真点头，声音不大，却一字一句：“我明白。我会变强。不为旁的，只为能与她并肩而立。”
冷寒沉默片刻，才缓缓开口，语气沉了几分：“你说要变强，这话孤爱听。”
她转过身，往案边走了两步，又停下，背对着阮慕瓷：“可孤更在意的，是另一桩事。”
“你是冷雪的软肋。”
这几个字落下来，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冷寒回过头，目光锐利，一字一句道：“而她所站的位置，妖族少主、上界杀神、多少仇家觊觎的机缘，最怕的，就是有软肋。”
“她这丫头，孤从小看她，刀山血海滚过来，什么场面没见着。可越是站得高的人，越怕被人捏住命门。”
她声音沉下去，像石头压进水里：“而你，就是她的命门。”
阮慕瓷的指尖微微发凉，攥紧了袖口。
冷寒却又放缓了语气，带着一丝极少见的温度：“孤原想，这丫头性子凉薄，怕是孤独终老的命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嘴角似乎动了动，又不像在笑：“你既来了，孤倒有几分庆幸。”
阮慕瓷愣住了，嘴唇微张。
“只是，”冷寒话锋一转，声音重新沉下来，“软肋这东西，护不住就是催命符。”
“你若有心，便早些立起来。让那些想拿你做文章的人，碰都不敢碰你。”
她抬眼，目光直直压过来：“孤的话，你可明白？”
阮慕瓷眼眶微热，鼻尖发酸，可脊背挺得笔直。她郑重应下：“明白。”
“我愿为她不惧风雨，也绝不做拖累她的人。”
冷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，那目光像刀子，一寸一寸地刮过去。
阮慕瓷没躲，任她看。
半晌，冷寒收回视线，转身往窗前走去，语气淡了下来：“行了，回去吧。”
“她伤着，夜里别让她乱动。”
阮慕瓷一愣：“……就这样？”
“你还想怎样？”
冷寒头也不回，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，“孤若真不允，早把你丢出去了，还用得着费这些口舌？”
她伸手关上窗，又补了一句，声音低了些：“冷雪那丫头，从小挨打不喊疼。头一回见她替谁出头。”
“你既让她动了真心，就好好待她。
阮慕瓷心头一热，鼻子酸得厉害，规规矩矩行了一礼：“是。多谢尊主大人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，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。
走到门口，冷寒的声音又追过来：“明日叫她来见我。伤成那样还笑，成何体统。”
阮慕瓷忍不住弯了嘴角：“是，我一定转告。”
推门出去的时候，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声，像是笑，又像是无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