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声在耳畔,下方的海面越退越远。
舱内两人都已换下婚服。
雪璃真人靠窗而坐,命苏星汐将事情始末说清楚。
苏星汐讲得简略,该提的都提了。
雪璃真人越听脸色越沉,掌心缓缓攥紧。
“无耻狗贼,害死我两名弟子不算,还打算辱我徒儿!”
她压了压情绪,转目看向靠舱壁而坐的上官昊。
上官昊没戴面具,目光落在舱外云海间。
他心里很复杂。
方元泰对他,确实只是利用他,把他当血池炼丹供自己提升修为。
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。
可五年朝夕相处下来,毕竟师徒名分摆在那里。
如今他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。
他本该觉得解脱,可又觉得万一师尊找不到他了,会不会不开心?
这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觉得怪异,可它就在那儿,挥之不去。
最后他索性不去想了,只是看着飞舟外缓缓流动的云层。
“小子,你叫什么名字?”
上官昊拱手道。
“回仙长,我叫上官昊。”
雪璃真人又问。
“听我徒儿说,你真的才十六岁?”
上官昊颔首。
雪璃真人目光微凝。
“十六岁就敢冲击金丹?虽失败了,退回了筑基后期,但这份资质放在哪家宗门都是嫡传苗子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沉了几分。
“可你为何要拜那魔道为师?”
上官昊望着舱外流云,沉默片刻。
“我当初落难,是他救了我,我便拜他为师了。”
雪璃真人又看向他颊侧。
“你脸上那些,是刺青还是胎记?”
上官昊垂了垂眼。
“小时候被蛇咬过一口,就这样了。”
识海深处,沧妩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。
“啧,人类的审美真是奇怪。这鳞纹放在我们妖里面,算得上好看的了,偏偏你们觉得丑。”
雪璃真人看了他半晌,没有继续追问。
“那个魔道,我劝你尽快和他撇清关系。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在他身侧,休怪我不客气。”
“君子不立危墙之下,这道理你该明白。”
苏星汐静静立在师尊身侧,始终未发一言,目光也未落在他身上。
上官昊微微躬身,没有辩驳。
从始至终,他没有朝苏星汐的方向看过一眼。
他心里明白。
她不愿看他,大约有两层缘故。
一是他这张脸落在任何人眼里都算不得好看。
二是他是方元泰的徒弟,方元泰杀了她师兄师姐,又逼她与自己成亲。
所以她连带着恨上了他,理所当然。
他没有资格解释,也没有资格让她放下。
既然她不愿见他,他便不去碍她的眼。
识海中,沧妩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行了,你也别难过了。人家压根没把你放心上,你也不必把她揣在心里。”
“她走她的阳关道,你过你的独木桥,本来就不是一路人。”
上官昊回嘴。
“谁难过了?”
沧妩的声音慢悠悠的。
“真没难过?”
上官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有。”
上官昊突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“你想要什么样的肉身?”
沧妩道。
“…什么?”
上官昊道。
“肉身啊。以前答应过你的,帮你寻一副肉身,离开我的身体。”
沧妩一阵沉默。
上官昊忽然开口。
“…再找一条水蚺行吗?”
沧妩没有立刻接话。
过了很久,她才道。
“以后再说吧。”
...
雪璃真人的飞舟在大陆中一处空地上落下。
她看了上官昊一眼。
“到了。”
上官昊拱手道谢,跳下飞舟后站定。
苏星汐站在飞舟边缘,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淡。
“就此别过。你我尘缘已尽。”
她没有等他回话便转身。
飞舟重新转向,朝北方掠去,片刻便消失在云层里。
上官昊站在土路边上,看着那道银光彻底不见才收回目光。
沧妩的声音在识海里慢悠悠地响起来。
“很冷淡呢,你们好歹拜过堂。”
上官昊语气平淡。
“她是被强迫的,拜了也不算。”
沧妩又问。
“你舍得?”
上官昊看了一眼飞舟消失的方向,转身往官道走去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沧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上官昊迈步往官道走。
“先回青河村看看吧,六年没见了。”
他环顾四周,田野、矮山、远处几户人家的屋顶冒着炊烟,都是他不认识的地形。
他停了一会儿,从怀里摸出面具戴好。
他沿着土路走了一阵,在路边一个村子口停下,问了一个赶牛的老汉。
老汉摆摆手便走了。
他又问了一个坐在门口剥豆子的妇人,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摇了一下头又低下去继续剥豆。
他继续往前走,直到路边一个卖茶的老头叫住了他。
“你打听的是什么村?”
上官昊停下来,又问了一遍。
老头听他说完口音,打量了他几眼,又想了想,才说。
“听你说话的口音,像是南边楚国那一带的人。”
“青河村我没听过,应该是楚国境内的村子。这里是梁国,离楚国远着呢,少说三千多里。”
上官昊谢过老头,往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。
“往楚国去,要怎么走?”
老头抬手指了一下官道延伸的方向。
“顺着这条官道一直往南走,走个三千多里,就能进楚国境内。不过路远,你要是脚程快,也少说一个多月。”
上官昊躬身谢过,转身沿着老头指的方向,顺着官道往南走去。
...
方元泰一路催动符箓,灵力几乎耗尽才终于看见血魔宗山门那道熟悉的暗红色轮廓。
他按下飞剑落在驻地院中时,衣袍上还沾着拂尘扫过留下的细碎裂痕。
方山正从偏殿出来,迎面撞见他这副模样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师兄,你已是筑基巅峰了?另外,怎会如此狼狈?”
方元泰抬手示意他先别问,跨进厅中倒了杯凉茶灌下去才开口。
“我得罪了飘渺宗的雪璃真人。她是结丹中期,我挡不住,逃回来的。她迟早会寻到血魔宗来。”
方山脸色微变。
“结丹中期?师兄怎会惹上飘渺宗的人?”
方元泰把茶盏搁下。
“我本在岛上潜心修炼,她的弟子闯了进来,我出手杀了两个。那雪璃真人护短得很,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方山脸色变了变。
“师兄,为何要下此重手,却还留下马脚。”
方元泰眉头微皱。
“一言难尽。我分明已经毁尸灭迹,以为神不知鬼不觉,不知她如何还能寻过来。”
方山又问。
“当初那个小子呢?”
方元泰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
“不知道。我逃得急,顾不上他。”
他顿了一下,抬眼看向方山,目光在他周身气息上停了一瞬。
“你已经筑基中期了?”
方山微微一愣,随即点头。
“前些日子刚突破的,境界还不算太稳。”
方元泰从储物袋中取出几瓶二阶筑基培元丹抛了过去。
“拿着。我如今已是筑基巅峰,二阶丹药于我无用,我现在缺的是冲击金丹的灵物。这些你留着用。”
方山接住瓷瓶,收进怀里。
“多谢师兄。”
方元泰摆了摆手。
“师尊出关没有?”
方山跟在后面摇了摇头。
“还没有。”
方元泰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转了方向朝长老议事的偏殿走去。
“那我先去找几位长老议事。”
...
飘渺宗,议事殿内,气氛凝重如铁。
雪璃真人站在大殿中央,白袍上还带着未干的海水潮气。
她环顾两侧的长老,声音冷若冰霜。
“血魔宗方元泰,杀我门下两名弟子,此仇必报。我意带着各位长老即刻去血魔宗要人。”
大厅内一片死寂。
片刻后,一位身穿灰袍的长老站了起来,拱手道。
“宗主息怒。血魔宗势大,我们与魔道虽然有些仇怨,若是为了两个弟子与其结下死仇,恐怕……”
“是啊,宗主,此刻并非动兵的最佳时机。”
另一名长老附和道。
“为了两个已故弟子,置全宗安危于不顾,不值当。”
另一位长老提醒道。
“若是血魔宗那边的血魔老祖出面相护,又当如何?”
雪璃真人神情未动。
“数十年未曾听闻他动静,怕是早已坐化了。”
一位长老还是有些忧虑。
“但是,万一…”
附议之声此起彼伏。
雪璃真人的目光冷冷扫过众人,眼底寒意渐浓。
她没有辩驳,只是缓缓抬手,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朴苍凉的青铜令牌。
令牌一出,一股浩瀚苍茫的威压瞬间席卷整个大殿。
“太上长老令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千钧。
“见此令者,如太上长老亲临。”
“凡我飘渺宗弟子者,无论宗主、长老还是内外弟子,均要听从此令调遣,有违此令者,先斩后奏。”
众长老脸色大变,原本附议的几位更是噤若寒蝉,齐齐低头。
“还有异议吗?”
雪璃真人收起令牌,目光如刀。
无人敢言。
...
血魔宗护山大阵之外,风云骤变。
雪璃真人立于云头,身后五道身影一字排开,六道结丹期的威压如六座山岳齐齐压向血魔宗山门。
更远处,数十名飘渺宗筑基弟子结成阵型,各色灵光在手中流转。
“动手。”
雪璃真人一拂袖,一柄冰蓝色飞剑破空而出,携着凛冽寒气狠狠撞在大阵光幕之上。
其余五位长老随之出手,六道结丹期法力同时轰击,护山大阵剧烈震颤。
阵内,血魔宗驻地已是一片骚动。
偏殿之中,五名长老匆匆赶到,方元泰站在厅中,面色凝重。
主掌外务的刘长老第一个开口。
“飘渺宗欺人太甚!我血魔宗立宗近千年,何曾被人打上门来过?”
“护山大阵虽能支撑一时,但他们来了六个结丹修士,我们只五人,宗主还在闭关。”
张长老冷冷地截断他,目光瞥向方元泰。
“那就交人。方师侄惹的祸,自然该方师侄担。”
方元泰握紧了拳,没有说话。
赵长老皱眉道。
“交人?张师弟,方元泰是宗主亲传,三十六岁就已筑基巅峰,距金丹只差半步。这等资质,一百年也未必出一个。”
“资质的价值,要有命活到结丹才算数。”
张长老不慌不忙。
“今日若死磕,结丹期交手,余波就能碾死山下几十个筑基弟子。刘师兄,你自己说,护山大阵能撑多久?”
刘长老沉默了片刻。
“若有宗主主持大阵,能撑六个结丹联手至少两个时辰。但宗主…”
话音未落,整座山门猛然一震。
护山大阵的光幕上裂开了一道蛛网般的细纹。
山腰处,几名血魔宗筑基弟子猝不及防,被打成血雾。
一直沉默的钱长老抬起头,脸色铁青。
“已经死人了。”
周长老猛地一拍桌案。
“我血魔宗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!他们敢来,我们就敢打!”
“拼?你拿什么拼?”
张长老冷笑。
“宗主不在,我们五人结丹初期对六人,其中还有个雪璃真人据传已摸到结丹后期的门槛。周师兄,你想让全宗陪葬?”
争吵声在大厅中来回碰撞,方元泰站在中间,脸色苍白,一言不发。
...
就在这时,整座血魔宗的山脉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。
一股雄浑的威压从宗门禁地方向席卷而来,如潮水漫过整座山门。
护山大阵的暗红光芒骤然暴亮,裂开的细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行愈合。
“宗主出关了!”
刘长老第一个反应过来,脸上露出狂喜之色。
大殿正门轰然洞开,一道身着暗红长袍的身影大步跨入。
血魔宗宗主血煞真人,面容瘦削,目光锐利如鹰,周身气血翻涌如潮,赫然已是结丹中期的修为。
方元泰猛地抬头,眼眶微红。
“师尊。”
血煞真人看了他一眼,抬手在他肩头按了按,目光扫过在场的五名长老。
“吵完了?”
无人敢接话。
他走到大厅正中,透过殿门望向大阵外那六道凌空而立的身影。
“六个结丹期,就敢打上我血魔宗的山门。”
血煞真人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整座大殿。
“杀我弟子,破我大阵,好大的威风。”
张长老犹豫了一下,上前半步。
“宗主,对方人多势众,属下以为…”
“你以为?”
血煞真人转过头,目光落在张长老脸上。
“方元泰是我弟子。他惹的事,我这个当师尊的接。”
张长老脸色一白,退了回去。
血煞真人将目光转回阵外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雪璃!你要人?自己进来拿。”
...
阵外,雪璃真人目光一冷。
“血煞真人出关了。”
一名长老低声道。
“结丹中期,我们原本只算多出一人,此刻实力差距反而不大了。”
雪璃真人没有说话,只是抬手捏了个剑诀。
“攻。”
六道结丹期法力再次轰向大阵。
血煞真人站在阵心,以自身法力强行加固护山大阵,暗红光幕硬扛六人联手而不碎。
双方激战近半个时辰,护山大阵在六人轮番轰击下逐渐浮现裂纹。
血魔宗这边,周长老和赵长老先后负伤退下阵线,钱长老法力也已枯竭过半。
张长老虽然未伤,却有意无意地退在后方,出工不出力。
雪璃真人一柄冰蓝飞剑已然刺破大阵一角,寒冰顺着裂纹蔓延开来。
血魔宗明显吃亏了,血煞真人维持大阵,其他对战的结丹长老少一人,劣势在持久战中越放越大。
血魔宗陨落的筑基期弟子比飘渺宗略多。
血煞真人站在阵心,法袍已被汗水浸透,却仍以一人之力死死顶住六人攻势维持护山大阵不破。
他知道,再撑半个时辰,大阵必然告破。
就在这时,群山深处,骤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。
紧接着,一道苍老而浑浊的声音从禁地深处缓缓漫出。
“…谁在门外吵闹。”
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大阵、穿透了漫天灵光、穿透了所有人的法力护罩,直直撞进飘渺宗六位结丹期的耳中。
元婴期老怪。
雪璃真人脸色骤变。
她身后的五位长老更是瞬间后退数丈,有人脱口而出。
“是元婴老怪!血魔老祖居然还没有坐化?”
雪璃真人牙关紧咬,看了看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已经摇摇欲坠却仍在坚持的血煞真人,眼底闪过一丝不甘。
“撤。”
她收了飞剑,转身之际声音冷冽如冰。
“血煞真人,今日之事我记下了。方元泰的命,我迟早来取。”
六道身影裹着数十名飘渺宗弟子迅速后撤,眨眼间便消失在云海尽头。
血煞真人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冰蓝色的身影远去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大阵的暗红色光幕逐渐暗淡下来,恢复了平静的流转。
方元泰踉跄着从山门方向赶回来,衣袍上沾满了血。
他跪在血煞真人面前,头垂得很低。
“师尊,弟子,连累宗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