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元泰正坐在洞府大厅的石桌前喝茶。
他听见脚步声，抬眼看了上官昊一眼，也不等他开口，指尖在储物戒上一抹，两套婚服便落在了石桌面上。
一套红底金纹，一套红底银纹。
上官昊愣住了。
“师尊，使不得，我才十六岁。并不打算那么早成亲。”
方元泰道。
“十六岁，这个年纪成亲很正常。”
“可苏姑娘并不愿。”
方元泰放下茶杯。
“由不得她。”
他抬眼打量上官昊的神色。
“你与我说句实话，你当真不喜欢那女子？”
上官昊沉默了一阵。
“没有，只是有些不忍...”
方元泰冷淡道。
“既然你不喜欢，那为师只好让她消失了。”
上官昊一急，最终还是承认了。
“... 我...的确是有一点。但...这样强迫人家不好。”
方元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既然喜欢，那就定了。我辈修仙之人，讲究念头通达。你既喜欢她，便去做，去得到。”
上官昊声音更轻。
“可弟子这副容貌，配不上这个仙子。”
方元泰放下茶杯。
“胡说，修仙界实力为尊。你已是筑基后期，她不过炼气大圆满，真论起来，是她配不上你才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至于你那张脸，并不丑，只不过多了一些蛇纹刺青罢了。你以后对着她，也不必再戴那张面具了，看习惯了就好。”
方元泰扫了一眼天边暗下来的云线。
“明天一早就拜堂，不必再多说了。”
说完他站起身，推开石门走进了内室。
识海里沧妩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。
“你这师父为了让你一辈子留在这个岛可是费尽心机啊。”
上官昊没有接话。
“不过他算盘打得确实响，等你成了亲，生了孩子，你就更不想离开这座岛了。”
上官昊在识海内道。
“就算如此，我也不可能一直呆在这里。”
...
飘渺宗后山，一座清幽的洞府内。
一个白发容颜姣好的女子正闭目调息，膝上横着一柄通体雪白的拂尘。
她看上去约莫三十岁出头，实际上已经一百五十岁，但金丹期寿元五百载。
一百五十岁的年龄对于五百岁的寿元来说，正值壮年，在修仙界里也还算年轻一辈。
她便是雪璃真人，飘渺宗的现任宗主。
飘渺宗向来设有掌教，代管宗门内外事务。
宗主虽掌总责，但平日并不需要事事亲为，这才有闲暇闭关修行。
其他各门派也是类似制度。
忽然，石壁上最左边那两枚玉牌同时暗了下去，光芒骤然熄灭，玉质从青白转为灰白，表面裂开两道细纹。
雪璃真人猛地睁开眼，瞳孔剧烈收缩。
“云庚，文月…”
洞府内灵力翻涌，案上竹简被掀翻在地，茶盏从桌面滑落，砸在石板上碎成数片。
她站在原地，盯着那两枚灰白的玉牌看了很久，重新开口时声音已经沉了下来。
“是何人！敢害我徒儿？本座一定要杀了你！”
她抬步踏出洞府，想起苏星汐身上那道追踪印记。
出发前她亲手捻了一缕灵力打入那孩子后颈，说好若过了时限未归，她便循着印记去找。
她闭上眼，神识顺着那道微弱的印记感应出去，片刻后猛地睁开眼。
“在那个方向。”
拂尘一挥，一道白光托住她的身形冲天而起。
...
上官昊捏着那两套婚服，转身朝关押苏星汐的石室走去。
推开石门，苏星汐依然被绑在柱子上，她听见动静，抬起头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师尊让我给你的，成亲穿的衣服。”
苏星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“你不是说去求你师尊改变主意吗？”
上官昊垂下眼帘。
“求了。我说我才十六岁，不想成亲，也说了你不愿意。”
苏星汐微微一怔。
“你才十六岁？”
她上下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岂不是比我还小两岁...可你已经是筑基后期了。”
她偏过头去不再开口。
沉默了一会儿，苏星汐又冷冷问道。
“你劝的结果呢？你觉得你配得上我吗？”
“师尊说，说由不得你。”
苏星汐怒道。
“所以你回来就要逼我穿这个？”
上官昊后退半步。
“我不敢，师尊脾气不好，我也没办法。”
苏星汐打断他。
“你是魔道的徒弟，你是帮凶。拿着这套衣服滚出去，我死也不穿。”
上官昊站在原地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苏仙子，你先把衣服换上吧，我再想想其他办法。”
苏星汐没有回头。
“那你先给我把绳子解了。”
上官昊愣了一下。
“我解了，你不会跑吧？”
苏星汐偏过头来看他。
“我灵力被封，只是凡人。你修为比我高得多，我往哪跑？”
上官昊犹豫了一下，绕到她身后把绳索解开了。
苏星汐活动了一下手腕，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婚服，又别过脸去。
她本想告诉他，明天她师尊就会找来，劝他赶紧逃命。
可话到嘴边又犹豫了。
若他转头向他师尊告密呢？
她攥了攥袖口，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。
...
第二日清晨。
洞府大厅内挂满了红绸。
方元泰坐在高台上端着茶盏，神色闲适地看着下方。
上官昊穿着那套红底金纹的婚服站在厅中，没有戴面具，脸上的青灰色鳞纹清晰可见。
苏星汐站在他身侧，那件红底银纹的婚服穿在她身上有些宽大，盖头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方元泰放下茶盏。
“良辰已到。拜堂吧。”
上官昊侧头看了一眼苏星汐，喉咙发紧。
“师尊，要不还是算…”
方元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“阿叶，你若不愿娶她，那为师便只好让她消失了。”
上官昊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方元泰语气平静道。
“仪式继续，一拜天地。”
上官昊只好拱手躬身去拜。
苏星汐膝弯处被一股力道托了一下，身不由己地往前倾了半寸，被迫弯下腰。
识海里沧妩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。
“你师尊倒是体贴，还替你按着人家姑娘拜堂。”
“二拜高堂。”
苏星汐的身子被那股灵力强行扭转过去，被迫朝着方元泰的方向弯下腰。
“夫妻对拜。”
苏星汐第三次被迫转过身，弯下腰身，与上官昊相对而拜。
沧妩的声音从识海里浮上来。
“这一拜下去，就算礼成了哦。”
就在两人第三次叩拜的姿势刚刚完成之时。
方元泰忽然从高台上站了起来，目光掠过厅堂大门望向岛屿边缘。
“有人破了我禁制。”
他放下茶盏，声音沉了两分。
“你们别动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已经掠出大厅，身影消失在门口。
...
苏星汐猛地抬手掀开盖头，直直看向洞府门口。
“我不会嫁给你的！我师尊来救我了！”
天空中一道白光从岛屿边缘急速逼近。
雪璃真人出现在洞府上方，方元泰刚掠出大厅便迎面撞上她。
方元泰身形一滞，还没开口，一道雪白的拂尘已经朝他面门扫来。
灵力裹着寒光压得他连退三步。
雪璃真人立刻认出方元泰来。
“原来是血魔宗的方元泰，是你杀害了我徒儿？”
方元泰连忙拱手。
“前辈，误会了。在下并没有杀你徒儿。”
雪璃真人眼中怒意更盛。
“还敢狡辩！”
拂尘再次挥出。
方元泰祭出二阶上品金盾，刚凝成形便被拂尘扫中，碎成数片。
他连退数步，目光扫向洞府方向。
这时候，苏星汐刚刚跑出了洞府外面。
雪璃真人立刻落在她面前，一把将她拉到身侧，抬手一道灵力打入她丹田，封禁应声碎裂。
苏星汐的经脉重新畅通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站到雪璃真人身后。
上官昊也跟着出来了，他站在门口，刚往向前走了一步，一道灵力攥住了他的肩膀。
方元泰的声音贴着他耳侧传来。
“徒儿，走。”
上官昊还没回头，整个人已被那道灵力拽着向后倒掠。
方元泰祭出一面赤红色的旌旗迎风展开。
他裹住上官昊，趁着拂尘灵力对冲旌旗的余波，往岛南方飞去。
...
方元泰带着上官昊在岛的上空往南方飞了不过数十里，雪璃真人已经追了上来。
她拂尘一甩，一道雪白的灵光精准击中方元泰后背。
方元泰仓促间祭出又一面二阶上品乌铁黑盾挡在身后。
黑盾迎风而涨，硬生生接下那道白光，但很快被击个粉碎。
方元泰闷哼一声，口吐鲜血，抓住上官昊的手猛地一松。
上官昊从半空直坠而下，摔进下方茂密的灌木丛中。
好在他体内有金丹期的护体神光，倒并未受伤。
他撑着地面抬起头时，方元泰已借着那一击的反震之势拉开了数十丈远。
方元泰翻手祭出一面乌黑色圆盘，顷刻间凝成一道厚重的黑红色光壁，横亘在他与雪璃真人之间。
雪璃真人拂尘一扬。
“法器倒是不少。可惜，今日谁也救不了你！”
拂尘连扫两下，银丝如瀑抽落在光壁之上，火星四溅，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。
方元泰趁这片刻空隙，飞快从储物袋中掏出七八张符箓。
一股脑拍在身上，身形骤然模糊，化作一道残影贴着海面疾射而出。
雪璃真人连击数次才将那光壁击碎，随即身形拔起，朝那方向追出百余里。
海天之间空阔无物，那道赤红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她悬停半空，咬牙怒道。
“该死的东西，跑得倒快！”
她稍一迟疑，又想起那徒儿还留在原地，终究不敢再追，只得怒气冲冲地折返。
...
雪璃真人提着上官昊落在苏星汐面前。
她目光在两人那套婚服上停了一瞬。
“徒儿，你方才与这丑八怪拜堂成亲了？”
苏星汐立刻摇头。
“师尊，是他们逼我的！那个魔道封了我的灵力，强迫我拜堂。”
雪璃真人问道。
“这丑八怪是谁？”
苏星汐回答道。
“是那个魔道的徒弟。”
雪璃真人目光转向上官昊，眼底闪过杀意。
“筑基后期。可惜拜了魔道为师，留不得。”
她抬手正要落掌，苏星汐忽然上前一步拦住。
“等下，师尊，放他一命吧。”
雪璃真人动作一顿。
苏星汐低声道。
“他没有害过人。师兄师姐，是那个魔道动的手。”
雪璃真人收回掌，目光冷冷扫了上官昊一眼。
“小子，你和我徒儿拜堂这事作不得数，本座今日放你一马。血魔宗这笔账，我自会去算。”
说完，她拂尘一挥，一道银光自袖中涌出，转眼凝成一艘丈许长的飞舟。
她率先登舟，回头朝苏星汐示意。
“上来。”
苏星汐低头跳了上去。
...
上官昊站在原地，看着那艘悬在半空中的飞舟，目光微微一顿。
识海里沧妩的声音忽然响起来。
“别愣着了，你不是一直想离开这座岛吗？快开口，让她带你一起走。”
上官昊被这一声拉回神，连忙开口喊道。
“仙长，能否也带我一起走？”
雪璃真人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子，本座饶你一命已是开恩，你还不知足？”
上官昊如实道。
“我不会御剑，也不会飞。我从来没离开过这座岛。你们把我送到大陆上就行，我自己会走。”
雪璃真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你筑基后期了，连御剑都不会？”
上官昊没有接话。
苏星汐犹豫了一下，偏头对雪璃真人道。
“师尊，就带他出去吧，送到岸边就行。”
她转向上官昊，语气平缓却没什么温度。
“带你出了这座岛后，你我恩怨就两清了。”
上官昊点了点头。
雪璃真人看了两人一眼。
“那你上来吧。”
上官昊抬步跳上飞舟，在舟上站定。
飞舟腾空而起，朝大陆方向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