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阴荏苒,又是数月过去。
上官昊依旧独守洞穴,日升月落,枯燥漫长。
起初他以为自己会老死在这个角落。
但日子一天天过去,恐惧悄悄滋长。
断过的指骨重新长出,撕裂的皮肉很快愈合,连疤痕都没有。
他的感知像一张网,能捕捉数十丈外草叶的颤动。
这些能力让他活了下来,也让他明白一件事。
妖血已经渗进骨髓、经脉、每一寸血肉,正把他变成另一种东西。
他很怕。
怕有一天,他的最后一丝人性被妖性吞没,他会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。
到那时,他到底是人,还是妖?
他不敢想。
可那些念头堵不住。
识海深处,那股阴冷的意识幽幽响起。
“...小东西,那些力量,都是你我血液相融所自然产生。”
“...待本妖修为恢复…哼…”
...
那天他依旧正在练习那心法。
闭着眼,神识已逐渐延伸至五十多丈了。
忽然,神识边缘捕捉到两道陌生气息,一男一女,从飞剑上跳下来。
男的身量高挑,白衣束袖,肩头露着一截剑柄。
女的身形轻盈,淡蓝长裙,走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。
两人样貌都生得极好。
男子剑眉星目,女子容颜清丽。
两人边走边谈,声音断断续续。
“师兄,那野猪妖当真在这片山里?”
“情报上说就在这一带出没。三年前吞了刘家村一头耕牛,前不久又杀了两个采药人。”
“宗门挂了悬赏令,一直没人接。咱俩接了,也算替天行道。”
“师兄,我总感觉有些不放心。”
“师妹勿怕。咱俩都是炼气六层的实力,联手还收拾不了一头两百多年的野猪?”
上官昊收回神识,缓缓睁开眼。
炼气六层。
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。
那两人,应该就是所谓的修仙人士了。
他不太想见人。
这一年多,他躲的就是人。
自己如今长什么鬼样,他心里清楚。
他起身往山洞深处挪了挪,贴着最里面的石壁坐下,屏住呼吸。
但那两人越来越近了。
一个时辰后,山腰传来一声巨响,地面震了一下。
紧接着是女子的叱喝与野兽的嘶嚎,震得洞顶簌簌掉灰。
上官昊犹豫了一下,还是起身。
角落里堆着斗笠和上次蒙面用过的布,一年没碰了,沾了不少灰土。
他弯腰捡起,抖了抖灰,先用布把脸裹住,再戴上斗笠,露在外面的皮肤也一一缠上。
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。
随后,他慢慢走出了洞口。
识海深处,那道阴冷的意识似乎在嗤笑。
“...小东西,你还真爱看热闹啊。”
...
山腰下一片矮松林被撞倒了大片。
一头浑身黑毛的巨野猪横冲直撞,獠牙白森森的,比成人的手臂还长。
它周身裹着一层暗红色的土甲,浑浊的妖光在表面流转。
寻常一阶下品剑劈上去只擦出一溜火星,连皮都蹭不破。
那一男一女打得吃力。
赵崇山手中长剑一抖,一道青白色的剑气脱刃而出,劈在老野猪背上。
老野猪只是往下一沉,土甲裂了一道细纹,转眼又被妖光补上了。
他连斩三剑,每一剑都带出一道青色剑气,灵力却在一剑一剑地耗。
老野猪烦躁地甩了甩头,背上连个血口子都没出现。
林素雪在侧面也出了剑。
三道银线般的剑气从三个方向同时绞向野猪的后腿。
野猪被扯了个趔趄,怒吼一声扭身冲撞过来。
林素雪来不及收势,整个人被那股蛮力带飞出去,后背撞在松树干上滑下来,嘴角渗了血。
“师兄,怎么回事?”
林素雪退到赵崇山身边喘着粗气。
“这野猪怎么这么厉害?你我炼气六层,两人轮番攻了快一炷香了,连它的护体妖光都打不穿?”
赵崇山也擦了下嘴角的血。
“我也不知道,难道宗门的情报真的有误?”
上官昊远远看着,心里隐约有了点猜测。
几个月前,他曾扔给那头老野猪一株淡金色的灵草。
那株灵草一看就非凡品。
莫非那东西无意间让这个野猪的修为涨了一截?
...
赵崇山咬牙稳住身形,手中长剑横在身前,剑身上青光骤然暴涨。
他将残存的八分灵力尽数贯入剑锋。
一道比之前粗了整整一圈的青芒脱剑而出,横斩在野猪的脖颈侧面。
剑光与土甲相撞,炸出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。
土甲终于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黝黑的皮毛和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但也只是一道血痕。
野猪吃痛,仰头一声暴躁的嘶吼。
其前蹄刨地,獠牙上泛起暗红色的血光,裹着一层浑厚的妖气朝赵崇山猛撞过来。
赵崇山的剑芒刚散,来不及回防。
整个人被那股裹着妖气的冲击波掀飞出去,连人带剑摔在地上滚了两圈。
他撑着剑柄站起来,抹了一把嘴角的血。
“宗门情报说只有两百多年道行,但这护体妖气的强度。”
他盯着那道正在缓缓愈合的土甲裂口,摇了摇头。
“恐怕少说已经三百年往上了。”
林素雪急道。
“那怎么办?你我的灵力都见底了,再打下去咱俩都得交代在这里。”
赵崇山拉着林素雪退到一块巨石后面,两人背靠石头。
他的长剑搁在手边,剑身上最后一点青光正在迅速黯淡。
丹田里空了,灵力所剩无几。
林素雪握着自己的剑,剑身上灵光只剩下薄薄一层。
她缩在赵崇山身后,右肩上一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。
野猪低下头,獠牙对准了赵崇山的胸口,鼻子里喷出两团粗重的白气。
裹着妖光的蹄子刨了两下地面,正要蓄力冲撞过来。
上官昊在不远处的草丛里看着。
两人已被逼到绝路,男修横剑挡在身前,虎口崩裂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淌。
野猪弓着背低下头,獠牙对准了男修的胸口,前蹄一下一下刨着地。
看样子,它要冲锋了。
上官昊来不及多想,当下心一横,从草丛里猛地窜了出去。
“住手!”
他速度极快,野猪前蹄刨到第三下的时候,他已经抢到了那两人身前。
识海深处一道阴冷的意识猛地浮上来。
“等等。”
他张开双臂,身形稳稳地拦在那对獠牙和那两个修士之间。
老野猪看见他,蹄子顿住了。
它压低头颅往前走了几步,每一步都不快,但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。
獠牙越来越近,十步,八步,五步。
最后它几乎走到了上官昊面前才停住,硕大的头颅低下来。
暗红色的眼睛平视着这个拦路的东西,鼻子里喷出两道粗气,热气夹着腥臭扑在他脸上。
识海深处,一股阴冷的意识再次涌现了出来。
“小东西,快退下,它不是你能对付的。”
上官昊始终不退。
他眉头紧皱着,直直盯住那双暗红色的眼睛。
包含妖气的气势被他有意无意地放了出来。
老野猪的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吼。
上官昊摇了摇头。
“野猪兄,不可!”
又往前迈了半步。
野猪妖的低吼慢慢弱了下来,从暴躁变成了不满,又从不满了变成了勉强。
它喘了好几口粗气,甩了甩脑袋,又看了看上官昊身后那两个缩在石头旁边的修士。
鼻子里重重地喷了一声。
最终它慢慢退了半步,转过身,迈着沉重的大步走进了矮松林里。
老野猪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识海深处,那道阴冷的意识慢慢浮上来。
“...呵,看来那株灵草,真让它涨了不少修为。如今它如此,算是还了你的人情了。”
上官昊这才把手臂放下来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他的后背贴着石头滑了半步,膝盖发软,手心全是汗。
幸好,幸好当初送出去的那株灵草的人情,这头野猪还记得。
若是它不给这个面子,方才那对獠牙捅过来,他连闪都来不及闪。
...
赵崇山靠坐在石头根上,长剑搁在手边,虎口崩裂,体力和灵力都所剩无几。
林素雪也缩在后面按着肩膀,脸色发白。
两人看着面前那个裹着破布的瘦弱少年背影,都愣了一下。
那个声音他们听见了,分明是个少年人的嗓子。
赵崇山先开口,声音虚得厉害。
“多谢。”
林素雪挣扎着站起来,低声说。
“师兄,好像是个孩子。”
赵崇山点了点头,拱手道。
“多谢小兄弟救命之恩。在下玄剑门外门弟子赵崇山,这位是我师妹林素雪。”
上官昊背对着他们站着。
他低声道。
“不必。”
伸手指了指林子外面一条小径,没有多话。
赵崇山捡起长剑插回背后剑鞘,又朝那个背影拱了拱手。
“敢问小兄弟名讳?另外可否转过身来,日后有缘相见,定当报答。”
上官昊却没有动。
林素雪退了一步,压低声音对赵崇山说。
“师兄,这孩子始终不肯转身,该不会是怕我们。”
赵崇山眉头皱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上官昊站了一会儿,犹豫了几息,最终慢慢转过身来。
他头戴斗笠,全身裹着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赵崇山和林素雪同时吓得往后缩了半步。
赵崇山定了定神,重新拱手端端正正行了一礼。
“多谢小兄弟救命之恩。不论小兄弟样貌如何,但这个恩情赵某记下了。”
林素雪也跟着弯下腰。
“多谢小恩人。”
上官昊没有开口,只微微点了一下头,然后重新转身往山洞方向走去。
赵崇山和林素雪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彻底不见了才对视一眼,随后才跳上飞剑飞走。
...
又过了一个月。
那天午后上官昊正在调息,神识忽然捕捉到山脚下来了两道熟悉的气息。
他睁开眼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赵崇山和林素雪,又是他们两个。
怎么还来?
山脚小径上,林素雪走在前头。
步子比一个月前利落了不少,背上多了一柄纤细的银剑,剑鞘薄而窄,灵光内敛。
赵崇山跟在她身后,背后那柄宽剑换了一柄更沉的黑鞘长剑,灵压沉甸甸的。
“师兄,咱们这回可得好好找那头野猪算账。”
林素雪拨开挡路的枝条,语气比上次硬气了许多。
“上回情报不准,吃了亏。这回咱俩修为都提升到了炼气七层,武器也换了,总该能找回场子。”
赵崇山点头。
“没错。那头野猪道行不浅,但咱们这次准备充分,不至于再栽跟头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往山腰扫了一圈。
“顺便也去拜访一下那位小恩人。上回走得急,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,心里总过意不去。”
林素雪脚步慢下来,回头笑着看了赵崇山一眼。
“嗯,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赵崇山点了点头继续走,两人沿着小径往上走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上官昊睁开眼,皱了一下眉,带着斗笠,用布裹好露出来的皮肤后起身走了出去。
...
那两人很快摸到山腰。
赵崇山和林素雪的两人同时拔剑出鞘。
“师兄,一起上!”
林素雪低喝一声。
两人没有废话,直接朝矮松林逼了过去。
老野猪冲了出来。
浑身裹着暗红色的土甲,獠牙戳出,但嘶吼声里已经带了一丝怯。
上一回它还能压着两人打,这回刚露面就挨了一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