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苗剧烈晃动,暗了一瞬。
识海外,上官昊整个人都痛的弓身起来。
但火苗没有灭。
那粒豆大的火苗被蛇牙一口咬住,却硬是从齿缝里挤了出来,重新亮起。
蛇影的身躯又多了一道裂纹。
魂魄又碎了一分。
火苗里透出的意志烫得蛇影生疼。
竖瞳里的疯狂晃了晃,暗了下去。
“…不行…再强行吞噬下去…本妖的精魂…几乎要消散崩裂…”
“…该死…若非躯体尽毁…只剩这一缕精魂苟延残喘…何至于被区区一个凡人的本源之火逼退!”
它盯着那粒火苗,目光里全是饥饿与不甘,却不得不退。
它缓缓沉回黑暗深处,只留一双半闭的琥珀色竖瞳在远处阴冷地盘踞着。
...
上官昊浑身被汗浸透,仰面躺在泥地上大口喘气。
额头的血混着汗淌进眼睛,视线一片模糊。
他望着树叶缝隙里那轮残月,忽然笑了。
“我...一定要活下去。”
他躺了很久,才撑着坐起来。
掌心还攥着那本《养气敛心诀》,书页被方才的翻滚压皱了些。
他抚平书页,重新翻开,照着第一页的口诀开始调息。
识海中央,那粒火苗周围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。
远处那双竖瞳睁开一条缝,看了那光晕一眼,冷哼一声,重新闭上。
远处传来狼嚎。
上官昊将书贴身收好,撑着木棍站起来,一瘸一拐朝荒林深处走去。
...
上官昊拄着枯枝拐杖,在荒林里走了七天。
白天避开官道,专钻山沟野径。
夜里找棵树靠着眯一会儿。
只要有一刻空闲,必然掏出《养气敛心诀》修炼。
第七天傍晚,他翻过一道山梁。
一片荒山横在面前,乱石嶙峋。
他手脚并用地往上爬,爬到半山腰,看见一道裂口。
挤进去,是个两丈见方的山洞,地上铺着干沙。
最深处有渗水,清亮甘甜。
他喝了一口,仰面躺下,闭上眼就睡了。
...
他在这个山洞住了下来。
每天雷打不动地修炼,早中晚各两个时辰。
练得多了,识海里火苗外围那层金色光晕,每次调息后都会厚上一丝。
但水蚺精的残魂自然不肯坐视。
每隔几天,它就借着体内残存的妖力翻涌一次。
有时在修炼深处猛然冲撞,有时趁他睡熟悄悄蚕食。
每一次发作,识海暗处那双竖瞳都会睁开片刻,盯着火苗看上几息,然后不甘地合上。
蛇影拖着破碎的身子趴在黑暗边缘喘息。
“…该死…他的体质有些古怪…练的这心法也有些诡异…”
...
火苗一天比一天旺。
火苗所过之处,四处窜动的妖毒便被驱散一分,缩回血脉深处。
他睁开眼,掌心里多了一丝温热。
《养气敛心诀》第一层,成了。
妖血发作的频率,从两三天一次拉长到五六天一次,痛楚也轻了些。
那些烂得见骨的伤口开始结痂,一层层脱落,露出粉红的新肉。
他抬手摸左半边脸,有一层薄硬壳,指甲轻轻一抠能掀开一角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觉得痒。
...
一个月后的夜里,他正打坐,忽然觉得全身皮肤发紧。
他脱掉上衣低头看,手臂、手背上的旧皮起了皱,干裂开缝,边缘翘起。
他伸手去抠,嗤啦一声撕下一片,薄得几乎透明。
底下露出新皮,光滑发亮,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。
背上也开始痒了。
他反手去抓,指甲抠进裂口,沿着脊柱一撕到底,整片背皮扯了下来。
脱下的皮摊在地上,形状像一张压扁的蛇蜕。
新生的背上布满细密的淡青色鳞纹,摸上去光滑冰凉。
他低头看右手,之前腐烂断掉的那根手指,竟然冒出了新的指尖,覆着青色嫩皮。
他试着动了动。
那根新指头蜷曲伸展,虽然还不太灵活,但确实长出来了。
而且,之前腿上的伤也全都好了。
...
他坐到天亮,走到山洞深处那洼渗水旁,低头看倒影。
水面上的脸依旧狰狞,但比一个多月前好了太多。
鼻子和嘴已恢复完整,大半张脸覆着淡蛇鳞纹。
他伸手碰了碰水面。
指尖触水的一瞬间,他的感知忽然向四周蔓延出去。
他“看见”了头顶石缝里的蝙蝠。
他又“看见”了洞口外三丈处的野兔。
他猛地缩回手,感知断开。
他又试了一回,这回对准洞壁,闭眼。
感知穿过三尺厚的岩石摸到外侧。
一只蝎子趴在石头上,尾钩微微翘起。
他睁眼,盯着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的鳞纹,在晨光里淡了一些。
他想起来了。
妖怪或许就是靠这种能力追踪猎物的,隔着数丈远,就能觉察岸上人的气血与脚步。
那妖怪虽然躯体死了,妖血却留在了他体内。
他收回手攥了攥拳,指节间传来一种沉实感。
分明还是这双手,却比从前更有力量。
他又想起这几日打猎时的异样。
腿脚轻快了不少,以前追不上的鹿,现在能稳稳跟在后面,三四里地下来也不觉得喘。
连视力也强了数倍,半里外一只蚂蚁在地上爬,他肉眼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他只当是伤口愈合,再配合修炼心法,达到了强身健体的效果。
他没有多想,只觉得这功法确实有用,得加紧修炼。
他走回山洞深处坐下,引着丹田里的火苗走了一遍经脉。
洞外的光越来越亮,照进洞口,落在他那张半人半妖的脸上。
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那片光,又闭上了。
气息走完最后一圈,稳稳收归丹田。
《养气敛心诀》第二层,成了。
...
一晃又是三个月。
这期间,他偶尔会想起村里的人和事。
“我现在这个样子,他们只会把我当怪物。初瑶妹妹,肯定也会被吓到吧。”
他自言自语。
每次想到这里,眼睛便有些发酸。
他已能熟练运用神识,方圆三十丈内,任何活物都逃不过他的感知。
很快,上官昊已修炼到了《养气敛心诀》第三层。
...
妖毒发作的间隔越来越长,从七八天一回,到半个月一回。
但发作时那股痛苦依然难熬。
有一回,他神识扫到山脚下一头母鹿卧在灌木丛里,肚子鼓圆。
他攥着尖石靠近。
母鹿看见了他,却来不及跑,后腿之间两个半透明的泡状物已经露了出来。
它在生产。
母鹿全身发抖,眼睛却始终看着他,既不逃,也不叫。
上官昊攥着石头站在一丈开外,胃里烧着火,但他没动。
他看见小鹿的脑袋从膜里钻出来,湿漉漉的,闭着眼。
母鹿低头去舔,一下一下刮过皮毛。
小鹿试着站起来,站不稳又栽回去。
母鹿小声叫了一声,很轻。
他最终转身走了。
他想起母鹿的眼睛,湿漉漉的,看他的时候,一点都没躲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放了它。
也许因为它要生了,也许,他实在不想看见那头小鹿被自己撕碎的样子。
识海里,那条水蚺影在远处翻了个身,竖瞳半开半合地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。
那眼神像在说。
“…有点意思…”
...
他在荒山住到第五个月时,遇到了一头老野猪。
那天他在溪边洗草药,神识忽然捕捉到一股妖气从上游压下来。
他抬头,只见溪对岸站着一头通体黑毛的野猪,脊背高过他的胸口,两颗獠牙从嘴角戳出来。
他僵住了。
老野猪没有看他,低头喝水,甩甩耳朵,慢悠悠转身走进林子。
之后他又遇见它几次。
有时隔着几十步,有时在山坡上远远看见它拱东西,有时夜里听见沉重的脚步声从洞口经过。
每次遇见,老野猪都像没看到他,不加速,也不减速。
他起初还躲,后来发现它真的不搭理自己,便不再躲了。
第四还是第五次碰面时,他觉察到了异样。
老野猪每次出现在附近,他体内的妖血都会异动一下。
识海深处,那道阴冷的意识从黑暗中浮起。
“…不到三百年修为的野猪妖…若能寻个机会吞噬了…倒是不错的补品…只可惜…”
老野猪经过他身边时,也会顿一顿脚步,喷一道鼻息,然后继续走。
有一回离得近,他看见那双眼睛偏过来,看了他一眼。
眼神像是在说,又见面了。
他后来才隐隐有了推测。
他体内的妖血来自水蚺精,身上带着妖物的气息。
那些荒山妖兽,大概率把他当成了同类,彼此不挑衅,也不越界。
老野猪和他各自守着一片地,偶尔在林间擦肩而过,谁也没招惹谁。
...
又过了三个月。
那天,上官昊为了打猎爬上一处山崖,正要歇脚,目光忽然被石缝里一丛草勾住了。
那草的颜色与周围灰扑扑的野草截然不同。
淡金色的叶片上凝着细密水珠,泛着温润的微光。
凑近一闻,一股清冽的气味钻进鼻腔,让人精神一振。
他蹲下来细看,猜测定是一株异常珍贵的灵草,只是辨不出品种。
他小时候在村里跟郎中认过几样草药,虽不确定这东西的药性,但留着总比扔了强。
他刚把灵草收好,神识便察觉崖底有一道气息靠近。
他低头看去。那头老野猪正站在崖底,仰头望着他。
它的鼻翼翕动,前蹄刨了两下地面,嘴里哼哼唧唧,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丛淡金色的草上。
那眼神似乎在说,这株药草,我要用。
上官昊蹲在崖顶,看看那丛草,又看看崖底的老野猪。
他掂了掂手里的草,冲崖底喊了一声。
“野猪兄,莫非你想要这个?”
老野猪拱了拱鼻子,喷出一道鼻息,蹄子又刨了一下地。
似乎是在回应。
上官昊沉默片刻,低头看着掌心那丛淡金色的草叶,又看了看崖底那双期待的眼睛。
他点了点头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对它说。
“罢了,我暂时也用不到。既然你想要,那便给你。”
他把那簇草药朝崖底扔了下去。
草落地的位置,离老野猪的蹄子只有一尺远。
老野猪低头嗅了嗅,又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次,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息,然后才低头叼起那丛草,拱了拱鼻子,似乎在道谢,随后转身走了。
识海深处,那道阴冷的意识猛然翻涌起来。
“…蠢货…那是金蕊灵草…至少五百年份…知不知道这东西…若能自己用…最少能给本妖恢复五十年修为…”
只可惜,它只是识海内的一缕意识流。
上官昊压根感觉不到它的愤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