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勉走近一看,一个头戴宽大草帽、穿青色薄麻布衣、脚踏木屐的乡下老翁正在他的破旧院墙外慢悠悠地踱来踱去。
李世贤。
这个一点点把他家田产“买走”的大善人又出现在他面前了。
“勉哥儿,听说你房子被台风刮塌了,我过来看看,啧啧......真是可怜的娃呀!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了!”还未等周勉开口,李世贤已是一脸悲悯的表情。
周勉知他不怀好意,拿话噎他:“哎,这天杀的台风,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我留呀,三间房子全倒了!世贤伯真是好心,还特意来看我.....咋....咋空着手来哩?”
李世贤没想到平常老实巴交的周勉突然尖酸起来了,三角眼眯了一下,说:“伯是看你娃房塌了,怕你没饭吃,饿了肚子,特意来喊你去我家吃一顿的!”
“这都啥时辰了,等世贤伯的饭,我怕是要饿死了哩!”周勉继续讥讽道。
“你这娃,胡说啥哩!伯也是下午才知道你家房子塌了,才来喊你过去吃一口饭的!看你这全塌了,后面咋住人呀?娃你有啥打算没啊?”
“能有啥打算哟!已经都没活路了!”
“天无绝人之路,台风把房子吹塌了,勉哥儿你就得把它抓紧先立起来!”
“哪里还有银子来办这事哟!”周勉哀叹。
李世贤一副为他着想的神情:“勉哥儿你不是还有三亩旱地嘛,要不先典给伯,伯给你钱,把屋子先立起来。以后等你宽裕了再赎回去。先把眼前的危急关头过了再说!”
“不能再卖田了!”周勉喃喃地说,他想起了原主母亲临终最后的这一句话。
“你说什么?”李世贤没听清,凑近了大声地问。
周勉抬起头,眼神变得锐利:
“我说,想买田别家去,我周家的田,概不出售!”
李世贤恼羞成怒:“嘿!你小子别不识好歹,把好心当成驴肝肺了!”
“你李世贤要好心,怎么不把我周家好几十亩水田吐出来呢?别在这假惺惺了,我周勉就是饿死了,那剩的三亩田也不会卖!”
周勉想起原主前世一家子受的无数欺压和嘲讽,也是火气上来了!
“不可理喻!不可理喻!”李世贤不停地捋着那仿佛要翘起来的胡子,骂骂咧咧地转身就要走。不过他突然停了下来,对周勉说:“差点忘了,还有件事!两个时辰后,你来祠堂一下,族长有事要当众宣布!”
周勉听了这话,也懒得再问他什么事,反正过会儿自己去了,也就知道什么事了。
骂走了李世贤,周勉正要转身继续整理就听见铃铛声和牛蹄声。
李小七骑着大水牛经过,看见他便跳下来。
“勉哥儿,收拾得咋样?晚上去我家挤挤?”
周勉心里一暖,摇头指了指清理出的空地:“谢了,小七。我琢磨着先搭个草棚凑合。”
“搭草棚?”李小七眼睛一转,“我去瞎子堰放牛,那边艾蒿长得密!割几捆编个顶,还能驱蚊子!”
艾蒿驱蚊?
周勉正愁蚊子,立刻点头:“好主意!”
他找出两把锈镰刀,两人便朝村外瞎子堰走去。
到了瞎子堰,果然一片茂密艾蒿,半人多高,清冽扑鼻。
两人挥镰开干,“唰唰”声中断草纷飞。周勉拨开一丛密蒿,脚下踩到圆东西,差点滑倒。低头一看,草窝里赫然躺着几枚青灰色的蛋!
“小七!快来看!”
是野鸭子蛋!有十二枚!
李小七咧嘴笑道:“勉哥儿,我看你的坏运气昨天就到头了!从今天起,要转运了!”
周勉捧着意外之喜,想起昨夜死去的原主,再想想今天的鱼汤、米粮、鸭蛋……
似乎,霉运真的在昨夜到了顶峰?这个念头,像一颗种子,落在他干涸的心田。
两人干劲更足,割了好几捆艾蒿扛回废墟。
接着搭窝棚。找树枝椽子搭人字架,深插土里固定。把艾蒿层层覆盖绑紧。忙活完,一个歪扭但能遮小雨的窝棚成了。周勉拖来破门板垫地隔潮,铺上半干被褥。看着这个散发艾草味的临时“小家”,他长长舒了口气。
今晚,不用睡猪圈了。
太阳西斜,周勉看看时间,差不多已经两个时辰了,他决定过去一趟祠堂,看看老族长有什么事情要宣布。
祠堂位于村子正中间,是一座很有年份的古旧建筑,周李村是周李两姓共用一座祠堂,祠堂共有三间,中间那一间里面分开两边,分别供着两姓的祖先。左边一间则是被用来做了一个小学堂,专门教村里面的孩童识字读书的,周勉的父亲曾在这里教过他们一遍一遍地识字写字。只是周李村大部分人家都穷,父母一般也就让男娃娃们学到十岁左右,能识一些基本的字就开始下地干活了。右边一间摆着一张大长桌子,则是村里族老们平常聚起来议事,村里大事见证的地方,周勉的父亲就是在这里签下了不少的卖地契约。
周勉不清楚老族长喊他来干什么,他现在已经光棍得不能再光棍了。他打定主意,那剩下的三亩旱地,他就是死也不卖了!
结果,刚进祠堂,见到满屋子里都坐满了人,有周姓族人也有李姓。当周勉看到一个人时,心里瞬间就明白了。那人坐在周姓老族长旁边,手拿草帽正在扇风,穿着青衫短打,黝黑的膀子露在外面,一副农人模样,满脸络腮胡子。
前世的记忆,这人叫李世贵,也是周李村人。周勉一直喊他叫“丈人爹”,逢年过节都要拎点东西去他家走动。原因很简单,他有个女儿,名叫李喜儿,自幼就许配给了周勉。两家结得是娃娃亲!
周勉听娘曾经说过,这李世贵先前与他父亲交好,两人曾一起上过学,一起长大,拜了把子,又都在一个村子里,十分相善。李世贵家底一直普通,经常帮着周家做事,也挣些银子。那一年周家终于生了个带把儿的周勉,李家也生了个姑娘李喜儿,两人同月出生,于是一商量就结了个娃娃亲。
那时候周家家底还算殷实,周继善就大方的拿出两亩良田来当作聘礼,两家就在这祠堂换了生辰八字,订了婚约,所以周勉一直喊这李世贵叫“丈人爹”。
只是后来随着年月流转,周家遇到了一系列变故,家境渐渐衰落下来,而李家却慢慢殷实起来。李世贵言语之间常常怀着讥讽,周继善心高气傲,慢慢地就不与李家走动了。只是周勉这婚约还一直没有取消。
自己现在这幅模样,这李世贵莫非是要退婚?他应该不敢!自己现在落难成这样了,他来退婚,不怕别人戳脊梁骨么!周勉心中想着,慢慢走到长桌子边上。并不坐下,先对着坐在主位上的周姓老族长行地一礼,老族长一脸惆怅的摆了摆手,示意周勉坐下。周勉却又对着李世贵弯腰行了一礼,口中喊着:“丈人爹!”
“可使不得!”那李世贵连忙站起来,不停地摆手。“勉哥儿,你坐!你坐!”他非常客气,但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周勉的心沉了下来。
“勉哥儿,今天族老也在,村里这么多老少爷们儿都在,有个事儿,老汉我想跟你娃讲讲清楚...”他停了一下,像是蓄足了勇气,又提高了声章接着说:“大家也都知道,我与你父亲继善兄弟是拜了把子的,也结了亲家。只是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!俗话说‘山不转水转,水不转人转,咱两家这些年也确实走得不亲!有些事情勉强着也不好,该断得断!”
他又停了一会儿,环顾了周围一圈,继续说:“继善去年走了,你母亲今年也走了,我念你家连着办丧事,怕你吃不消,有些话拖到今天才说。娃娃,我是看着你长大的,你家里是一步步落到现在这个光景,老汉我眼睛里都看着。听说昨晚上你家房子都塌了,你现在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!穷成这样儿,还怎么娶亲呢!”
“所以,今天当着老少爷们儿的面,我也把话讲明白,咱们两家的婚约,就此作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