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像浸了水的宣纸,从墨黑洇成灰白。
周勉是被冻醒的,也是被饿醒的。
蜷缩一夜的身体像生了锈的零件,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涩抗议。他动了动脖子,耳边不再是狂风暴雨,只剩下叽叽喳喳的鸟鸣声。
以及——
“快点儿!慢了就没啦!”
“等我一下,我篮子拿好了!”
“昨天雨那么大,塘子肯定漫出来了,今天指定能摸到大的!”
几声清脆又急切的童音穿透潮湿空气,由远及近。
周勉一个激灵,彻底清醒。他扒着猪圈矮墙,小心翼翼探出头。
几个半大孩子,穿着打补丁的短褐,赤着脚,提着竹篮破瓦罐,正从他倒塌的破屋旁跑过,朝村西大水塘而去。
领头的黑壮小子约莫十五六岁,是村里李屠户家的孩子李大壮。他瞥见从猪圈钻出、满身泥污的周勉,咧开嘴笑道:
“哟!勉哥儿,命够硬的啊!房子被台风吹塌了人都没事?啧啧…我听说呀,你就是个倒霉蛋子投胎!从你出生开始,你爹就开始卖田,这么些年,你家就没走过运,一路往下出溜!现在连房子都没了!”
另一个叫李铁柱的胖小子也帮腔道:“勉哥呀勉哥儿,我说你都混到这个地步了,不如找个地方上吊了算了,正好下去陪你爹娘!”
一帮子人都轰然大笑,还有一个说:“要我说,还是去城里在自己头上插根草,把自己卖给大户人家当个奴役,好歹也是条活路!”
“就他这穷酸样,怕是卖不出去哟…”
周勉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根据原主记忆——李大壮他们说的好像他妈的是事实。
一股无力感混杂着饥饿带来的眩晕,让他脸色更白。
“大牛哥,你别这么说勉哥儿。”唯一没有嘲笑的是旁边稍小一些的李小七,他扯了扯李大壮的袖子,“我娘说了,人没有一辈子的好运,也没有一辈子的霉运。勉哥儿眼下是遭难,保不齐以后时来运转就发达了呢!”
李小七的话音不高,却像一小簇微弱的火苗,给周勉几乎冻僵的心脏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,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
“小七说得对!老子……我周勉,以后说不定就发达了!到时候,你们这帮小子,指不定都得跟着我混饭吃!”
孩子们又哄笑起来,李大壮笑得最大声,显然没把这话当真。
“勉哥儿,捉泥鳅,你去不去?再晚就都让别人摸走了!”李小七招呼。
去!为什么不去!
周勉摸了摸干瘪的肚子,又回头看一眼那片被雨水浸泡的废墟。
家里仅剩的二升米不知被埋在哪,他现在浑身乏力,根本没力气翻找。
填饱肚子是头等大事。
“去!”他应了一声,在杂物堆里扒拉出破旧竹篮,踉踉跄跄跟上队伍。
大水塘水位涨高许多,浑浊的黄泥水漫过塘边草丛,形成浅洼和小水沟。
鱼和泥鳅有个习性,就是喜欢往流水的上游游去,所以每到下大雨的时候,山间的雨水不停地往水塘注入,不少鱼和泥鳅就会逆水而上,在大雨停歇后就被困在浅水洼里了。
农家小子们显然都知道这时候是抓鱼捉泥鳅的最佳时机,一到大水塘孩子们立刻欢呼散开,各显神通。
周勉曾经也来捉过,虽然收获一直不多,但也有经验。他挽起破裤子,赤着脚在湿哒哒的斜坡草地上寻找着。
这里原是有水流注入下方水塘的,应该藏有不少泥鳅的。
果然,仔细搜寻了一会儿,他就看见一条脑袋钻进草缝里的泥鳅,这条泥鳅不大,周勉也不嫌小,他轻轻的把竹篮斜着放在下方接着,用手一拨,那泥鳅翻身逃跑,却掉入了竹篮里,收获一条!
看着泥鳅在篮底扭动时,周勉的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了几下。
一种原始的、获取到食物的喜悦冲淡了饥饿和沮丧。
“嘿!勉哥儿,可以啊!”李小七笑着夸道。
周勉咧咧嘴,没说话,继续埋头苦干。
他太饿了。饥饿赋予他前所未有的专注力。
不多会儿,他又找到了一条...
忙活了大约一个时辰,天色大亮。周勉的破竹篮里已有三四十条泥鳅,更让他惊喜的是,在一条稍深的水沟尽头,他眼疾手快用篮子堵住了一条试图逃回深水的草鱼!
那鱼不小,估计得有二斤多重,在篮子里拼命扑腾,溅了他一脸泥水。
“哇!勉哥儿抓到条大的!”有孩子惊呼。
连李大壮都多看了几眼,没再说风凉话。
搜寻的都差不多了,孩子们准备回家。
大家都有收获,一般都是十几二十条泥鳅小鱼,只有周勉的篮子最沉,他里面可是装了一条大家从未抓到过的大草鱼!
回去的路上,小孩子们都在羡慕周勉的运气好,只有李大壮看着周勉那沉甸甸的篮子,酸溜溜的说:“你家房子都没有了,抓了鱼怕都下不了锅吧!”
“你就不要狗拿耗子—多管闲事了!”周勉怼了回去,此时他已是咬着牙了,只感觉腿肚子发软,眼前发黑——他饿到极点了。
李小七平常与周勉关系最好,这时刚好就在他身边,周勉声音发飘:“小七,帮个忙,回你家帮我借个火折子,再……再要点盐巴,行不?”
李小七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,爽快点头:“成!你等着,我娘肯定给。”
孩子们散去,周勉拖着疲惫身体回到塌房的废墟边上。他从厨房那边找到菜刀,开始收拾战利品:刮鳞,去内脏,泥鳅用细树枝穿起。
过程原始血腥,但想到即将到嘴的食物,他做得格外认真。
周勉扒拉开土灶台上的杂物,土灶台受损不严重,但唯一的铁锅却被砸破了!
没有锅怎么办?周勉欲哭无泪!
停歇了半晌,他看见倒塌的土坯边上,还有一个没有破碎的陶罐!那就用陶罐来煮鱼汤吧!
他清理出灶膛,搜寻些相对干燥的柴火。没过多久,李小七气喘吁吁跑回来,不仅带来火折子和一小包粗盐,还偷偷捎来一小截姜。
“我娘说,煮鱼汤放点姜驱寒。”
周勉接过,心里暖意扩大一圈: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客气,我回去了!”小七说完就跑回去了。
周勉赶紧生火。潮湿柴火不太好点,呛得直流眼泪,折腾好一会儿,温暖的火苗终于在灶膛里升腾起来。
他拿着陶罐,走到门前不远的一个小潭里,先洗干净,又舀了半罐清水,回来将收拾好的泥鳅和草鱼放进去,拍碎姜扔进去,撒上宝贵的盐巴。
把瓦罐架在火上,不一会儿咕嘟咕嘟开始冒泡。
白色水汽混合鱼肉鲜香和姜的辛香,弥漫在破败废墟上空。
周勉蹲在灶台前,眼睛死死盯着翻滚的汤水,喉结不住滚动。
饥饿感像一头凶兽,在胃里疯狂咆哮。
感觉鱼肉熟透,汤色变奶白。他把陶罐移开,再也忍不住了,顾不得烫,用筷子夹起滚烫的鱼肉,吹了吹便塞进嘴里。
粗糙的肉质带着淡淡土腥味,但在极度饥饿的味蕾下,成了无上美味。
他囫囵咽下,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,驱散部分寒意和虚弱。
他又捧起瓦罐,小心喝了一口鱼汤。
咸、鲜、烫!带着姜的微辣,瞬间唤醒麻木的身体。
他坐在倒塌的房梁上,就着瓦罐,一口鱼肉一口热汤,吃得满头大汗酣畅淋漓。
胃里被食物填充,令人心慌的饥饿感终于消退。
前世的周勉,能成为二百斤的胖子,就是因为对饥饿有着超出常人的恐惧。那晓得穿越到了大明朝,还要忍受十倍的饥饿,真是命苦呀!
不知道是饿太狠了还是天生胃口大,那一条鱼和几十条泥鳅连同半罐汤汁都被周勉吃进了肚子,他舔了舔嘴角汤汁,拎着瓦罐去小潭边上洗刷。
借着水面的倒影,周勉认真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面容,年轻了许多,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,不再是前世那个肉鼓鼓的大圆脸了,而是一张标准的瓜子脸,鼻梁高挺,只是实在太瘦了,显得眼睛过分的大,额头颧骨有些突出。
“嗯,要是稍微胖一点就好了,脸上有点肉的话,看起来绝对是个大帅哥!个子也不错,接近一米八的身高,这个建模挺好!”周勉心里想着,慢慢的就往家里踱着步。
却看见有人来到他那院墙边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