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!”地一声,额头被吊扇砸中,周勉闷哼一声,疼的晕了过去!
也不知过了多久,感受着额头上的剧烈疼痛,周勉艰难的睁开眼,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。不像是城市里被灯光稀释的夜空,而是如墨汁充盈天地的黑暗。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、水腥味,还有淡淡的霉味和血腥气。
我是死了吗?这里难道是地狱?
周勉努力的回忆了一下,他记忆的最后片段,是笔记本电脑屏幕上《万历十五年》的最后一页文档,指尖敲下“完读书评”后,头顶的吊扇突然砸了下来,脑袋一阵攥紧般的绞痛。然后就是一片虚无。
正当他还要继续思考时,大脑的疼痛加重,一股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画面如洪水猛兽般强行闯入他的脑海。
周勉,同一个名字。
出生于大明嘉靖四十三年,长到大明万历十五年,一直生活在浙江省宁波府,象山县,归仁乡,周李村。是一个十七岁的农家子。
父亲周继善,如名字一般善良、软弱,是个考了一辈子也没考上秀才的读书人,到最后也只是个童生。
家中原有祖上传下来的三十多亩水田和十多亩旱田。只是在父亲这一辈里,由于不善经营,又遇到村里的大户李世贤,这人仗着家底子厚,趁着周家几次遇难,连哄带吓,一点点把周家的田地都盘剥殆尽。到如今只剩下三亩旱地了。
父亲去年冬天走了,母亲挨了几个月,也在上个月积劳成疾跟着走了。周勉有两个姐姐,大姐叫周穗,二姐叫周玉,都早已出嫁。而他这个父母老来得子的“宝贝疙瘩”,自小跟着父亲在家里读书习字,对于农家活计的了解还不如父母那半吊子水平,肩不能挑手不能提。
他所居住的象山县一直都是台风热爱光顾的沿海地带,周勉原先居住的二进祖宅,在去年父亲去世的时候便卖给了李世贤还债。他与母亲之后就搬到了村尾这处“别院”,说是别院,也只是三间破旧的土坯瓦房,由于年久失修,在这次台风的肆掠中终于承受不住,轰然塌下,一根断裂的椽子带着瓦砾正中额头——原主的人生就此终结。
再然后,就是他了。那个熬夜看书,体重两百斤,被头顶掉下的吊扇砸死在出租屋电脑前的书虫周勉,在这具身体里苏醒了。
“操......”
一声粗口嘶哑地挤出干裂的嘴唇,带着颤抖。
穿越?重生?
别人穿越不是王侯将相就是世家公子,轮到他却是父母双亡、家徒四壁、头顶漏雨、脚踩污泥,孤身一人住在村尾,在这狂风暴雨的夜晚连个求救的地方都没有!
荒谬感涌上心头,这是梦吗?他用右手使劲掐了掐已变成竹竿般的左臂,一阵疼痛传来!不是梦!
这...
顾不得犹豫,他很快冷静下来——不冷静不行,再这样风吹雨淋,身体已然支持不住,光是风寒就能要他的命!
得找个地方躲雨!
大脑快速运转,记忆再次浮现——猪圈。
家里那个用碎石和泥土垒起来的小猪圈。母亲去世时,唯一的那头猪被杀了招待办丧事的村民,之后猪圈就空着,就在破屋子后面靠右的地方!
那个矮小的猪圈用石块垒的,比他的破屋还要结实,应该不会倒塌!
周勉咬着牙,连滚带爬地在倒塌的梁柱、瓦石碎片和泥水坑间摸索前行。膝盖撞到坚硬的东西,疼得眼前发黑;手掌被木刺划破,火辣辣地疼。
好在现在的身体已不再是二百斤重了,灵活轻便许多,一番摸索,他终于摸到低矮的石门坎。一股混合着发酵粪便、潮湿泥土和腐烂草料的浓烈臭味扑面而来。
若在平时,他绝对会对这种地方退避三舍。但现在,这臭味成了“安全”的信号。
他爬进去,蜷缩在最角落的干稻草里,浑身发抖。
冷,太冷了。
过了许久,身体终于慢慢恢复过来。此时毕竟是夏天,台风天的气温也有二十多度,只要不被风吹雨淋,倒也冻不坏。只是裹在身上湿答答的衣衫,让周勉十分不舒服。
外面的风雨声、呼吸间的霉臭味、身上头上的疼痛,无一不在告诉他:这不是梦,这是真实的世界!
原来那个有网络、有外卖、有舒适大床的世界,回不去了。
可是以他现在的光景,在这个世界,该怎么活?
现在的他,家徒四壁,只有三亩薄田,他自己不会种。原主也是个半吊子,种田肯定是行不通了。
以后吃什么?穿什么?住哪里?拿什么交税?
一个个问题砸来。
思绪翻涌中,一个关键信息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,骤然照亮脑海——
《万历十五年》!
他刚读完这本书!不仅了解这个时代,甚至知道它表层之下的运行逻辑!这是一个秩序崩蹋的时代,也是一切混乱的开始!黄仁宇笔下那些关于制度、经济和人性的剖析,此刻不再是纸上谈兵,而是他认知这个世界的独家情报。
后世那一项项伟大的发明、精巧的设计,总是有一些能在这个时代实现的吧?
“呵……”
一声轻笑从喉咙溢出,不再全是绝望,反而带上了一丝狠劲。
前世是个窝囊废物书虫,今生又是个倒霉蛋子穷鬼。不能两世为人,都不能混出个名堂来吧?我脑子里后世所学的那些东西,就是最大的金手指。这些东西在原本的世界不能带来耀眼荣耀,但到了大明朝——
一切都将变得有趣起来!
周勉抬起颤抖的手,摸了摸额头上破了皮的伤口。
一阵疼痛,但血已经止住!
那里是原主的终点,也是他新生的起点。
“那就从这里开始,”他低声自语,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,“从这个猪圈开始。”
“我周勉,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瘦弱无助的少年了。”
“而是一个多了未来几百年见识的‘超人’!”
“两世的穷困,我必将洗刷!”
“这个大明,这个万历十五年——”
“我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