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清汤鱼圆，十二文。”
桃枝退到门外看了一回，觉得字已经够大，又在旁边添了“今日六碗”。牌子才挂稳，常来吃饭的一个伙计便停下来，往灶间瞧了瞧，问是汤里有鱼，还是鱼做成的圆子。
“鲜鱼取肉做的，一碗三只，带汤带菜心。饭另添，价钱还照原来的。”桃枝指给他看，“今日头一回卖，您想吃，我给您留一碗？”
伙计摸了摸钱袋，最后仍要常吃的饭。桃枝应下，将牌子扶正，进去报了原来的菜，穗和听见，也只问他今日饭要添多少。
灶里是新的一小盆鱼茸。昨日午市后，穗和又买鱼练过一回，整盆挤完、煮透，分出先下与后下的尝过，末了几只仍比前面的长些，入口却差不多。那些熟圆都作了家饭，今日这份重新买鱼、重新刮肉。
这是她独自做的第三回。她把鱼肉与添水的份量另记清，仍要凭搅起来的轻重、下锅小样的口感去定，手里已比初学时稳得多。
午市开门前，两只试样已经煮熟剖开，厚处都熟透，穗和与素娘各尝了一只。客用另留十八只的鱼茸，按午市现点分两小锅做，鱼骨汤也在旁边备好，滤得干净。
素娘照常掌常饭，穗和将添汤的小勺放到自己右手边，怕忙起来顺手拿成舀菜汁的那把。六只汤碗排在案角，桃枝拿起又放下，嘴里说不急，眼睛已经往门外去了两回。
第一个真正要鱼圆的，是任货郎。
他将担子搁在门边，刚坐下就说，前次那道酥鱼吃得好，今日换个烧法也尝尝。桃枝告诉他，这回是清汤，味道同酸甜的酥鱼很不一样，他仍点头，另要一碗饭。
头一小锅鱼圆煮透，穗和捞出三只。汤碗先温过，放进刚烫熟的菜心，舀入清鱼汤。圆子比邵师傅的稍大，表面洁白，汤从旁边晃过，边上便泛着一层柔润的光。
任货郎先喝汤，随后用勺拨下一半鱼圆，吃完却招了招手，问有没有盐。
桃枝看向灶间。穗和尝过自己另盛的一点汤，仍是她惯常觉得正好的咸淡，便盛了一小撮盐，又另带一点胡椒末过去。
“今日调得清些。您照自己的口味添，胡椒在这儿，也可以试一点。”
任货郎倒有些不好意思，说自己平日吃得重，跑半天路回来，嘴里总想有点滋味。穗和将小碟搁下，笑说那就添到合口，自己也正好听听他觉得哪处还欠着。
他添过盐，搅匀了再吃。圆子在勺里轻轻一压便分开，细肉裹着汤，入口软，却还留一点轻弹。他低头吃完一只，剩下两只都留着整吃，汤喝到最后，碗边才露出来。
“这个比鱼卷省心，拿勺就能吃。”他将碗往前推，“饭也吃完了，你这碗汤我能喝净。”
桃枝收了十二文汤钱，饭钱另记，回来时把那只空汤碗给姐姐看了一眼。穗和正忙着下第二锅，见碗底干净，才往门边那张牌子望了望。
任货郎还没走，同桌拼坐的一位船客便要了一碗。另一位只想吃饭，问能不能尝半只，同伴笑着把勺递给他，两人分过，倒没再多点。
穗和将第二碗端出去，回灶时，桃枝小声问，是不是该在整锅汤里再添点盐，后头客人也许一样嫌淡。
“先照这一锅出。任大哥爱咸些，旁人还没说，咱们把盐碟留在外头，谁要谁添。”穗和把锅边的浮沫轻轻撇掉，“你去问刚才那桌，汤够不够喝，吃着怎样。”
桃枝回来，说船客添了胡椒，盐没动，分吃的那位还问明日有没有。她答今日先试这六碗，明日要等姐姐定，便把空碟放下。
后面三碗陆续卖出去，其中一碗是罗三娘见了门口的牌，拿着有盖的碗来买。
桃枝接碗时，见她袖子还挽着，便问要不要替她端过去。罗三娘把十二文放在柜上，说自己正好过来喘口气，方才那一阵忙，连坐下喝水都忘了。
鱼圆盛进碗里，她拿勺先尝了一口，觉得烫，又放回去，站在柜边等了等。外头有人叫她，她应着，手却还捧着碗。
“这点路我自己端，等回去，多半又有人喊。陆掌柜，你这圆子我得趁现在吃一只，剩下两只再带走。”
她拨开一只，吃过，将勺沿着碗边轻轻刮净，才盖好盖子。桃枝给她让开门，目送那只碗过了门槛，回头去看锅里还剩几只。
到午市散时，第六份还留着。客用的鱼茸都已煮熟，穗和把最后三只捞进碗里，坐下时，才发觉自己午饭只吃了几口。
桃枝把牌子收进来，数给她听：“五碗，六十文。那伙计还是只吃原来的饭，不过他把牌上的字看了两遍，走时又问了一回是哪种鱼。”
“下回来还卖，他愿意吃再说。”穗和拿勺舀了一只，“你也吃点，今日光替人端了。”
桃枝取来自己的勺，两人分吃最后一碗。汤已经添得少了，鱼圆沾着一点汤汁，咬开仍软。穗和尝到最后一口，终于将一直挽着的袖子放下来。
素娘在旁边擦案，等她吃完才问，明日还做不做。穗和想了一阵，说先把今日的用料记清，自己想隔一日再做，给手上留些空，也看看老客是否还惦记这口。
这日正是素娘五日工钱到期，申初收工，四十文照数交到她手里。她收好钱回家，桃枝去洗最后几只汤碗，穗和这才想起阿陶的两日外灶，到今日也该忙完了。
后日再做一锅，她想请阿陶过来，另外留一小份家食，用新鱼现做，也听听她想添的火腿究竟怎样配。
周衡来时，牌子已靠在柜后，穗和将那六十文同常饭钱分开记好，留出买鱼和配料的本钱，才合上册子。
“卖完了？”他问。
“剩一碗，我和桃枝吃了。第一位客人还嫌汤淡，我站在旁边等他添盐，等得自己都替那只碗着急。”
周衡笑了，将她搁在柜边的小盐碟拿起来看，问后来呢。
“后来喝干净了。我看见他把空碗推过来，才有心思望一眼门外的牌子，方才只顾盯着他那把勺。”
她说完，将盐碟接过来洗净。前堂的椅子已经收上桌，灶门里只剩一点余火。周衡陪她把门合上，两人往油铺后的小巷走，经过卖炒栗子的小摊，他停下来买了一小包。
纸包递到穗和手里，她才想起自己午饭也没吃饱。栗子还热，剥开时，里面那层薄皮跟着一起脱了，露出整颗黄肉。她挑了一颗完整的，晾过一会儿，送到周衡唇边。
周衡低头吃了，她又剥开一颗，自己咬去半边。栗肉粉糯，嚼着慢慢泛甜，两人走得比来时慢，到了巷口，她手里的纸包还留着大半。
“这些带回去，她们两个也爱吃。”她将纸口拢好，抬头看他，“你明日见着阿陶，替我问问，后日能不能来吃顿饭。我想另留一小份新鱼圆，请她调一碗自己喜欢的汤。”
周衡应下，用左手替她拂去袖口一点栗子皮。穗和接着说，阿陶先前惦记的那片火腿，自己也想尝尝，既要做，就单独留个小锅，清汤那份还照今日的味道。
她将纸包抱在怀里，听他问还用不用带话，想了想，又添一句：“让她空着肚子来。这回我掌勺，她坐下吃。”